暮色四合时，姬长伯终于从杨朝南的墓前站起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碑是韩肃立的，字是韩肃写的——“故汉中节度使杨公朝南之墓”。
简简单单，没有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也没有长篇累牍的生平事迹。
可姬长伯知道，杨朝南若是地下有知，大约会觉得这样正好。
“走吧。”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一行人离开苍溪，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天色渐渐暗下来，亲兵们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摇曳，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离开汉中已经七天了。
从阳平关到汉中城，从汉中城到定军山，从定军山到葭萌关，再到苍溪——每过一个地方，就有一支队伍脱离大部队，返回自己的驻地。
最先离开的是巴地各城的守军。
那些从阆中、安汉、垫江来的汉子们，在苍溪城外与大队人马告别。
带队的校尉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姬长伯马前，声音沙哑：“君上，末将等回去了。往后君上但有差遣，巴地儿郎，万死不辞！”
姬长伯下马，亲手将他扶起：“回去好好练兵。巴地是江州的北大门，守住了巴地，江州才能安稳。”
“末将明白！”
那校尉翻身上马，带着他的人马消失在暮色中。
然后是蜀郡的山地戎夷。
那些从汶山、汉嘉、越巂来的蛮族勇士，与汉家儿郎不同，他们不跪，只是沉默地举起右手，用蛮族的礼节向姬长伯告别。
带队的长老汉语说得生硬，一字一句像石头砸在地上：“君上，我们回去。汉中有事，喊一声，我们来。”
姬长伯也抬起右手，以同样的礼节回应：“好。回去告诉你们的族人，巴蜀是一家，汉夷是一家。往后谁欺负你们，就是欺负我姬长伯。”
长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身带着他的人马上了山道。
再然后是青衣羌的弓手、賨人的藤牌兵、板楯蛮的重甲士……
一支接一支，一批接一批。
每送走一支队伍，姬长伯都要下马，都要说几句话，都要看着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
姒棋一直跟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他知道君上心里不好受。
这些从巴蜀各地紧急调来的援军，来时匆匆忙忙，去时悄无声息。
他们在汉中打了仗，流了血，死了人，可回到家乡，大概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但君上记得。
君上亲自送他们，就是告诉他们：你们做的事，本君记在心里了。
从苍溪到阆中，从阆中到安汉，从安汉到垫江。
队伍越来越短。
人越来越少。
等终于望见江州城那黑沉沉的轮廓时，跟在姬长伯身后的，只剩下了锦衣卫的亲兵，以及姒棋的百十号人。
江州到了。
新任江州州牧姒棋，终于抵达了他的治所。
江州城门前，早就有人在等着了。
锦衣卫江州千户所千户常魁，江州商会会长白镜棠，江州大教堂神父安博礼，以及江州城大大小小的官吏士绅，黑压压站了一片。
见姬长伯的马队出现，众人齐齐躬身。
姬长伯勒住马，看向姒棋。
“接下来的事，你来。”
姒棋愣了一下。
姬长伯已经拨马让到了一旁。
姒棋深吸一口气，催马上前，在众人面前勒住缰绳。
他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官姒棋，奉君上之命，主政江州。往后江州的大小事务，本官与诸位共议。今日天色已晚，本官初来乍到，就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各衙门的主事，明天辰时，到州牧府议事。其他人，散了罢。”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能躬身应是。
姬长伯在一旁看着，嘴角弯了弯。
姒棋这性子，主政江州，倒是合适。
江州城的事务千头万绪，但姬长伯没有插手。
他带着锦衣卫的亲兵，住进了城北的驿馆。姒棋来请示过两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你是江州州牧，不是我的跟班。该见的人你去见，该办的事你去办。我在这里待两天就走，不必事事问我。”
姒棋只好自己去忙。
第二天，他召见了江州商会会长白镜棠。
白镜棠五十出头，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生意场上混老了的人。
姒棋问他江州的市面如何，他说“还过得去”；问他商路通不通畅，他说“勉强能走”；问他有什么难处，他说“没有没有，劳州牧大人挂念”。
姒棋没有再问。
送走白镜棠，他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去查查这个人的底细。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不可能没有难处。他不说，要么是不信我，要么是难处太大不敢说。”
亲兵领命而去。
然后是江州大教堂的神父安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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