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直竖着耳朵的人，听见外头没了动静后，提高了声音：“清瞳，进来。”
“主子。”
“她呢？汤呢？”
“夫人回去了，汤也带回去了啊……”清瞳一头雾水，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想喝汤？嘱咐了不收任何汤水，眼下又问？
裴九如握着手里的书本，半个字也看不进眼睛里。
她一贯是个聪明的，会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她是装作不明白罢了！
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事。
红蕊和清瞳说的话，成亲一事，没有他裴九如也会有别人……他拿着和离书想要和她说清误会时，她的心平气和……他夸赞宜安郡主推荐的杭州菜时，她的微笑……她知道他频频会见女子时，是旁敲侧击和语重心长……
还有方才在书房外，她话语里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发慌。
越想，裴九如越加肯定了一件事。
话从他嘴里跑了出来，带了几分落寞：
“她不在意我。”她的不在意，像是一把钝刀。一刀割在心上，不疼，可一刀又一刀便使他疼得有些恍惚。
裴九如把手中的书本蹂躏得不成模样，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一旁的清瞳目瞪口呆，主子在意夫人是否在意他，那不就是……
清瞳吞咽口水，试着问：“主子……心悦夫人？不是合作共赢的盟友吗……”
裴九如一愣，他心悦姜念？
他不得不承认，他心悦姜念。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桩交易在他心里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看见她在裴家族老面前，即使慌乱不安也拼尽全力护着他的时候；也或许是看见她逃亡在小巷子里，却依然笑着说自己不靠任何人也能逃出来的时候。
或许是温居宴上出了事，她却冷静镇定地步步引导他查清真相的时候；也或许是夜晚水榭旁，她吃醉了酒笑着说要他抱的时候……
他不知道是哪个瞬间，他只知道清瞳说对了，他心悦姜念。
然而，姜念压根就不在意他，她拎得清这只是交易罢了。
裴九如自嘲一笑：“罢了……”
“……”清瞳这辈子都没想到能在自家主子脸上看到这般落寞伤怀的神色，他不知所措地安静站着。
主子生气了，可方才夫人也生气了。他不知道两个生气的人共处一室后，会爆发多凶的争吵。
夜里，清瞳小心翼翼地守在卧房门口，他在犹豫——若是卧房里吵起来了，他该不该进去拉架？
他该和主子一条心，但好像在这件事上夫人也没做错什么……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卧房里并没有吵起来，反而比平日里更要安静。
一整夜，裴府上上下下除了清瞳，全都睡得安稳。
大清早，姜念和裴九如面色平静地出了卧房，两人谁也不看谁，只要有脑子的人就能看出来两人在故意冷着彼此。
在廊下等了一炷香的朱小小，畏畏缩缩地上前行礼，语气里带了几分惶恐道：“夫人罚我吧！我、我昨日把夫人最喜欢的蕙兰浇坏了……”
姜念皱眉，那两盆蕙兰是她最喜欢的花。
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又听见朱小小说：“请夫人让我将功补罪！我知道有家花农，他家有最好的蕙兰！”
姜念舒展了眉头：“从你月银里扣。”
“是！”朱小小连连点头，“不知夫人今日可有空亲自去挑一盆心仪的蕙兰？”
“也罢，我自己去挑也好，就今日申时三刻吧。”
朱小小松了一口气，她又抬眼，略带谄媚地说着：“主君陪夫人一起去吗？若是主君陪着夫人，夫人一定高兴……”
绿蜡立即厉声斥责朱小小：“这就是你在刘府学的规矩？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多嘴！仔细自己的皮，做好你自己的差事就行！”
朱小小说这句话何意？主子之间闹不高兴了，她也着急？既体现出了她时时刻刻为主子好，还能顺便讨了姜念的好！
真是好算计！
若是不知道朱小小是个什么德行，还真以为她是个一心为姜念的忠仆！
清瞳也不悦地瞥了一眼朱小小。
反而是裴九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似乎把朱小小的话听进了心里。
他微微侧身看着姜念：“说起来，你喜欢蕙兰但我却没送过你，今日我早些下值，陪你去花农处。”
姜念偏了偏头：“你随意。”
话落，两人便相向离去，各自忙去了。而朱小小，也心满意足地去帮着黄桃做事了。
申时三刻，姜念坐上了马车。
朱小小在前头带路，绿蜡和青芝一左一右地跟在马车之侧。
姜念打开车帘，朝着绿蜡招了招手，压低了声音：“你别皱着眉啊！”
“夫人，我实在是担心，明知道姓朱的没安好心，夫人还要以身入局……”
“能把她背后的人揪出来最好，若是不能，也能顺理成章地处理了她。就是……”姜念不让绿蜡皱眉，可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皱上了眉。
她如实和绿蜡说着：“绿蜡，我真不知道拿红蕊如何是好……”
“唉……”绿蜡叹了口气，红蕊是个不安分的，绝对不能重新再用她，但她又知道府上太多事，也不能轻易赶出府去。
杀了她……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谁都狠不下心来。
顿了顿，绿蜡提议：“要不夫人把此事交给主君去办吧……”
“他？也不知道当了大理寺卿后有没有练成性子，我办不了的事，他也未必能狠下心来。”
“夫人，今日的事，主君也去，会不会有差错？”
“我信他。”话落，姜念看见前头的朱小小回头，她便放下了车帘。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宅院前。姜念打量了几眼周遭的环境后，便给绿蜡使了个眼色。
众人齐齐进了宅院，但绿蜡却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
院子里处处是姹紫嫣红，只瞧着就知道这家养花养得极好。
“就是这里吗？”姜念问着。
“是，夫人稍等，地上都是花泥莫要染了夫人的鞋袜，我去找花农搬花来！”
姜念勾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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