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江。
从蛇口码头到上环，不到一个小时。
这次，魏勇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没带武伯鑫，杨影本来也要跟着，也被他拦了回去。
毕竟去见何耀辉这种人不需要排场，人多了反而让对方觉得你底气不足。
何耀辉律师事务所在中环皇后大道一栋老写字楼十七楼。
前台小姐讲着一口利落的粤语。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魏勇把名片递过去，“麻烦转告何律师，秦勇科技的魏勇，要跟他谈一桩跟索尼有关的案子。”
前台犹豫了一下，拿着名片进了里间。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灰色三件套的中年男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何耀辉比魏勇想象的年轻，四十出头，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魏先生，请进。”
他侧身让路，把魏勇引进了最里面的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墙上挂了两排何耀辉跟各路政商名流的合影，角落里还摆着几座法律界的奖杯。
两人坐下，何耀辉先给魏勇倒了杯冰水，自己则端着咖啡靠在椅子上。
“魏先生不请自来，应该不是找我代理诉讼的吧？”
“何律师果然聪明。”魏勇扫了一眼墙上那些合影，“我今天来是想聊聊，你手上那桩索尼委托的知识产权诉讼的案子。”
何耀辉端咖啡的手没停，表情也没变化，但他没有否认。
“我是律师，委托人的信息属于执业机密，这个你应该理解。”
“理解。所以我也不问你索尼给你开了多少律师费，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魏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茶几上。
“何律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蓝海信托的公司？”
会客室里安静了三秒。
何耀辉放下咖啡杯，目光从那张纸上掠过，没有伸手去拿。
“你想说什么？”
“蓝海信托，注册地开曼群岛，一九九一年三月经手过一笔三百万美元的资金。”魏勇沉声说道：“这笔钱的委托人是渡边一郎，走的是离岸金融通道，用途是打通马来西亚反贪局的关节。”
何耀辉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动。
“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最好。”魏勇往前探了探身子，“但何律师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接了索尼的委托，帮他们在港江发起对常虹和秦勇科技的跨境知识产权诉讼，那你就成了渡边一郎棋盘上的一颗子。”
“等到渡边在马来西亚的事被曝出来的那天，所有跟他有业务往来的人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港江的反贪机构可不是吃素的，ICAC查案的时候不会管你是不是只收了律师费。”
何耀辉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拿起了那张纸。
上面只有几行字，跟魏勇在香格里拉给渡边一郎看的那张内容差不多，但多了一行，蓝海信托在港江的开户银行名称。
何耀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这家银行，恰好就在他办公室楼下。
“魏先生，你是在威胁我？”何耀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他把那张纸放在了桌面上而不是还回去。
“不是威胁，是提醒。”魏勇站起身，“何律师在港江执业二十年，客户遍布东南亚，名声是你最值钱的东西。索尼给你的律师费再高，恐怕也买不回一个被ICAC约谈过的律师的行业声誉。”
何耀辉没有说话。
魏勇也不等他表态，整了整袖口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了一下头。
“对了，何律师，索尼法务那两个人还在深城南山区住着呢，他们找的那个叫李文斌的证人手里什么都没有，那份所谓的技术证词连蒙人都不够格。你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案子到了法庭上是什么结果。”
“替一个注定打不赢的官司搭上自己的招牌，不划算。”
说完，魏勇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中环出来。
魏勇在路边买了一罐维他柠檬茶边走边喝。
港江的街道窄而陡，空气里混着海风和排档的油烟味。
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何耀辉会退出，但他赌的是商人的本能，趋利避害。
何耀辉在港江混了二十年，什么案子赚钱什么案子烫手，他肯定比谁都门清。
传呼机震了一下。
是武伯鑫的消息。
“裴国栋从索尼办事处出来以后去了趟华强北，在赛格广场三楼跟一个人碰了面，对方是常虹在广州的省级代理商，叫方志刚。”
魏勇捏着传呼机，脚步放慢了。
方志刚。
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记忆里翻了翻，没有太深的印象，但省级代理商这个身份让他警觉。
渡边人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后手还在运作。
裴国栋去找省级代理，这是渡边第三步棋的前奏，用联盟的名义胁迫渠道商跟常虹切割。
他把柠檬茶喝完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码头。
回到深城已经是傍晚六点。
杨影在华强北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一份刚到的传真。
“陆建平的四层板布局定稿了，比预计快了一天，他说张锡铭那边也松了口，同意配合调整产线参数，新一版掩膜三天后开做。”
魏勇拿过传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条线暂时跑顺了。
“那何耀辉那边呢？”杨影问道。
“等着吧，这种人不会当场给你答复，他得先打几个电话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魏勇接起来，是老陈打过来的。
“出事了。”老陈的声音有些急，“赵东来提交的芯片技术鉴定申请，被评审委员会退回来了。”
魏勇握着话筒的手一紧。
“退回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申报材料中的代工厂资质存疑，评审委员会要求补充提供代工厂的ISO认证文件和近三年的审计报告。”
“我可以确认，星耀半导体的ISO认证没有问题。”
“问题不在星耀。”老陈压低声音，“评审委员会里有个委员叫钱学礼，是华东微电子所的副所长，这人跟索尼有技术合作项目，每年从索尼拿几十万的研究经费。退回申请就是他提出来的。”
魏勇慢慢放下话筒。
渡边一郎的手，已经伸到部委评审会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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