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动。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个烟头，直到烟烧到了滤嘴他才反应过来，直接将其掐灭在烟灰缸里。
电子档的元数据可以篡改，后补打印的纸质稿没有公信力。
而审计司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见过太多事后伪造研发记录的案例，你拿一堆word文件去说这是我原创的，人家连看都不会看。
突然，他一下子想起了什么。
对了，星耀半导体。
陆建平每次做仿真跑数据，用的都是星耀的EDA设计平台。
这套系统是联网的，设计师每提交一次仿真任务，星耀的服务器会自动生成一条操作日志，包括任务编号、提交时间、文件哈希值、仿真参数。
这些日志存在星耀的服务器上，不在秦勇科技手里，陆建平改不了，魏勇也改不了。
这就是第三方时间戳。
魏勇想到这，连忙抄起电话拨给陆建平。
“陆建平，你在星耀的EDA平台上跑过多少次？”
“从第一版架构到现在？少说七八十次。”
“每一次提交的服务器日志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建平的声音变了。
“在。星耀的系统日志保留期限是两年，而且那套系统是他们从美国Cadence买的商业授权版本，日志格式符合ISO标准，每条记录都带数字签名。”
“能不能让张锡铭出一份正式的服务器日志导出报告？要盖星耀的公章。”
“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
……
魏勇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星耀EDA日志……第三方时间戳。
这一关，过了。
第二天一早。
陆建平从新加坡传来消息，张锡铭同意配合出具服务器日志报告，但他也提了一个条件，秦勇科技必须在本月内签下四层板的量产订单意向书，金额不低于五十万美元。
这本就在魏勇的计划内，
所以他没有犹豫，直接让杨影起草了一份意向书传真过去，金额写的是六十万美元，甚至比张锡铭计划的还多了十万。
多出来的十万不是大方，是买保险。
关键时刻张锡铭要是在日志报告的措辞上留个坑，那才叫得不偿失。
令一件事则是王建国那边的反馈。
律师函昨天下午寄出，今天上午李文斌就打电话到常虹。
“那家伙在电话里骂了十五分钟。可是骂完以后问我能不能见一面谈谈。”
“他想谈什么？”魏勇问道。
“他说那份证词的内容是索尼法务拟好的模板，他只是签了个字，里面的技术细节大部分是他凭记忆写的，不涉及常虹的核心机密。”
魏勇想了想，“我们不用见他。让律师直接走司法程序，先把违约诉讼的立案手续办了。”
“咱们不谈吗？”
“跟他谈什么？他现在打电话来不是想和解，是想探我们的底牌。他得知道常虹是认真的，不是吓唬他。等立案通知书送到他手上，他自己就会掂量那五十万够不够填这个窟窿。”
下午两点，武伯鑫从回来了。
他在东莞蹲了一天一夜，整个人晒黑了一圈。
“鼎丰精密的情况摸清了。”武伯鑫把一沓手写笔记拍在桌上，“这家公司注册地在东莞长安镇，实际办公在一个工业区的铁皮房里，总共就七八个人。但他们手里攒着珠三角十几家中小封测厂的零配件供应合同，全是独家的。”
“独家？怎么做到的？”
“价格。索尼华南通过低报价格进口零配件，鼎丰精密拿到的成本比市面上低三成，别的供应商根本竞争不过。而且孙海波跟这些封测厂的关系都是在索尼任职期间积累的，客户认人不认公司。”
魏勇拿起笔记翻了两页，“常虹现在用的封测厂是哪家？”
“东莞恒信微电子，也是鼎丰的客户。”
魏勇点了点头。
果然。
常虹的封测环节，零配件供应被鼎丰精密捏着。
而鼎丰的背后站着索尼华南，渡边一郎只要一声令下，鼎丰断供，恒信微电子的产线停摆，常虹的整机生产就得跟着停。
这是一条隐形的绞索，套在常虹脖子上，什么时候收紧全看渡边的心情。
“裴国栋去鼎丰做什么？”
“送钱。”武伯鑫比了个手势，“我跟工业区门口的保安混熟了，他说裴国栋上次来的时候拎了个黑色手提箱，进去的时候沉甸甸的，出来的时候空了。”
魏勇没说话。
裴国栋替索尼给鼎丰送钱，这个人已经彻底站到了对面。
“还有一件事。”武伯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老陈下午发来的，说索尼法务今天换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港江的柏裕律师行，合伙人叫梁志恒，专做知识产权诉讼，在港江排名前五。”
“而且索尼法务已经通过柏裕律师行向港江高等法院递交了诉讼申请，案由是知识产权侵权，被告方为常虹电子和秦勇科技，索赔金额两千万港币。”
魏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何耀辉退了，梁志恒接了。
看来渡边一郎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办公室里很安静。
武伯鑫看着魏勇的脸色，没敢吱声。
两千万港币。
这个数字不是真的要赔偿，而是一个信号，看来是索尼要把事情闹大。
而一旦诉讼立案，常虹和秦勇科技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港江法院的公告栏上，涉嫌知识产权侵权这几个字比陶志远那份通报杀伤力大十倍。
魏勇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杨影，港江媒体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早就准备好了，港江财经周刊和南华商业评论都有记者愿意配合。”
“好。”魏勇的声音很平，“渡边一郎的马来西亚材料，准备一份完整版，明天给他们送过去。”
“完整版？”
“对，完整版。上次给渡边看的是节选，这次把蓝海信托的资金链、马来西亚反贪局的线人证词、离岸账户的银行编号全部放进去，一个字都不删。”
“我们真要这么做吗？”
“当然，渡边一郎以为官司打起来我会怕，但他忘了一件事，港江法院立案需要时间，媒体报道只需要一个电话。”
“等他的丑闻见报的那天，索尼东京总部的股东们会比我更想撤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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