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上前架起方弘时,方骏没有回头。
直到那串踉跄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他才慢慢走回案桌前,拿起那支朱笔,在卷宗上端端正正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日后,方弘离京流放。
天还没亮,方骏就早早在城门口等着。
他递过去一个青布包袱,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冬衣,一双新纳的棉鞋,还有一小袋碎银。
“路上冷,别省着花。”他说,“流放不是死路。好好反省,等你回来,还是我方家的人。”
方弘接过包袱,跪在冻硬的黄土上,朝方骏重重磕了三个头。
方骏目送弟弟远去,直到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方骏才独自回城。
吏部一应案件审结之后,方骏将全部卷宗整理归档,呈送御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长达百页的判罚名单末尾,方骏亲手添了一行备注:秦文,吏部司务,经查在职期间廉洁自守,从未参与卖官鬻爵及贪墨之事,秉公尽职,应予免究。
秦文走出都察院大门时,日光正从飞檐上倾泻下来,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被叫来问话时心里确有几分忐忑,毕竟吏部上下几乎无人清白,他虽问心无愧,却也知道这世道并不总是惩恶扬善。
直到此刻,他才敢确信,这一次,公道是真的来了。
“秦文!”一声熟悉的呼喊把他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秦文抬头,看见杨延朗正大剌剌地站在街对面的茶摊前朝他挥手,展燕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他们原本是来探听吏部清查的消息,没想到正撞上秦文完完整整地走出来。
“杨少侠,展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秦文热络的打着招呼,走了过去。
“路过,喝碗茶水。”杨延朗端起一个空碗倒满,递给秦文,“一起喝一碗?”
“感谢感谢。”秦文接过茶水,眼神在杨延朗和展燕身上瞥过,欲言又止。
展燕眼尖,捕捉到秦文的不自然,当即问道:“可有什么事?”
秦文难得有些腼腆,搓了搓手,才赧然道:“确实,确实有一桩。我年后要成亲了,可京中举目无亲,便有意邀各位见证之人赴宴,热闹热闹。”
“成亲?和谁?”杨延朗脱口而出:“罗敷?可罗敷她有孩……”
展燕一肘子捅在杨延朗肋下,杨延朗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弹开半步,展燕顺势接过话头,笑道:“恭喜恭喜。”
秦文倒没有半分尴尬,坦坦荡荡地笑了笑:“不妨事。李夫人——罗敷她的丈夫李武战死北疆,是为国捐躯的忠良之后。小风筝是忠良的遗腹子,我愿意照顾他们母子。这些日子同在一个屋檐下,罗敷帮我料理家务,我帮她照看孩子,日子虽清贫,倒也过得有滋有味。只是孤男寡女久了,街坊们难免闲话,我想着,不如堂堂正正娶她过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也给我自己一个家。”
正说着,街角转出一道人影。
罗敷抱着小风筝,远远看见秦文站在都察院门口,便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素布衣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仍是荆钗布裙,却与城门下那个蓬头垢面、一心求死的妇人判若两人。
“阿文,你没事吧?”罗敷走到近前,先上下打量了秦文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看见旁边的杨延朗等人,微微一愣,继而赧然一笑,“是你们——城门口救我的几位义士。”
小风筝窝在母亲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众人。
芍药忍不住凑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小家伙咯咯笑出声来。
秦文接过孩子,抱在臂弯里,倒是与小家伙十分相熟。
罗敷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毫无血缘的父子,眼中漾着温柔的光。
“到时候喜酒就在家里摆,地方虽小,但炉子烧旺些,多贴几张红纸,也够热闹。”秦文挠了挠头,笑意比正午的日光还亮堂几分,再度相邀,“诸位,若没有你们在城门口出手相助,便没有今日这一切。年后若得空,万望赏光来吃一杯喜酒。”
杨延朗与展燕略一对视,当即应了下来。
众人辞别时,秦文抱着孩子站在都察院门口,罗敷替他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领,午后的日头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融成浑然一体的一团暖色。
那便是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模样了:一间陋室,一炉旺火,和两个愿意替孩子挡风遮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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