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昏黄摇曳,将寝宫内的光影揉得支离破碎,处处透着紧绷的诡寂。
江月儿细密的痛哼渐渐低哑消散,一声清亮脆嫩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深宫死寂的夜色。
王怀恩取来洁净软布,小心翼翼裹好襁褓中的男婴,垂眸望着怀中闭着眼、小拳头紧紧攥起的孩童,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温软。
“是个男孩。”他转过身,将襁褓递向早已焦灼不安、满头冷汗的杨延朗。
杨延朗颤抖着抬手,指尖轻轻触到婴儿温热柔软的肌肤,一股滚烫的酸意瞬间冲上鼻尖,眼眶顷刻泛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涌成无尽的感激与后怕,最终只化作一声沙哑哽咽:“谢谢公公。”
他连忙将孩子抱至江月儿身侧。江月儿面色惨白如纸,刚经历生产的虚弱让她连抬手都费力,却仍勉力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细嫩的脸颊。心底一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庆幸孩儿平安降生,恐惧朱钰锟仍在虎视眈眈,等着用这孩子炼制长生丹药。只要这孩儿一日存活,他们一家三口,便一日困在刀俎之上。
王怀恩不打扰二人短暂的温存,转身利落地收拾残局。他将染血的被褥尽数塞进黑布包裹,以清水反复擦拭地面,连床板缝隙间隐匿的血渍,都用指甲细细刮净,不留半分痕迹。末了换上一床崭新被褥,点燃一炉安神香,醇厚的香气缓缓漫开,彻底掩去了方才的血气。
整座寝宫,仿若从未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生产。
“从今日起,就当什么都未曾发生。”王怀恩沉下声线,目光沉沉看向二人,“你们暂且在此藏匿,我每日亲自送来吃食。若陛下问询,便称胎儿不稳,尚需静养。”
杨延朗重重点头,眼底满是信赖:“一切全凭公公安排。”
接下来三日,深宫看似风平浪静,可反常的寂静,更让人惴惴不安。
往日里,朱钰锟隔一日便遣内侍前来打探江月儿胎相,生怕这枚“药引”出半点差池,可如今,整整三日,丹房方向毫无音讯,不闻不问。
“不对劲。”王怀恩走到窗边,望向丹房方向,低声自语,“太过不对劲了。”
江月儿虚弱开口:“公公,出了何事?”
“陛下三日未曾过问你的情况,”王怀恩眉头紧锁,“且这几日,龙虎卫尽数调至丹房周边,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处处透着诡异。”
杨延朗心头骤然一凛。他尚不知江浪闯宫弑君的谋划,只当对方是为自己引开追兵,以江浪的身手,脱身应当不难,可宫中这般异动,绝非寻常。
“我去丹房试探虚实。”王怀恩沉声道,“你们切记,万万不可外出。”
说罢,他敛好神色,垂首躬身,步履匆匆地穿行在宫道之间,装作寻常奔走的老内侍,朝着丹房方向而去。
丹房之外,层层甲士林立,龙虎卫手持长戟,面覆寒霜,将整座殿宇围得水泄不通,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王怀恩上前一步,对着为首校尉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将军,老奴是伺候江姑娘的内侍王怀恩。陛下久未问询胎相,老奴特来回禀近况。”
校尉冷眼睨他,语气冷硬如铁:“陛下闭关炼丹,不见任何人,速速退去。”
“可江姑娘胎相不稳,老奴不敢擅断,务必请示陛下……”王怀恩故作焦灼,试图再进一言。
“放肆!”校尉猛地拔高声调,手按刀柄,杀气毕露,“再敢多言,格杀勿论!”
王怀恩浑身一颤,连忙躬身赔罪,连连告退。
垂首转身的刹那,他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一丝锐利刺骨的寒芒。
十三年前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翻涌重现。
那年先皇朱高瞻骤然称病,闭门不见任何人,龙虎卫封锁整座寝殿,他身为帝王近侍,亦被拦在宫门之外。
没过几日,便传来先皇猝然驾崩的噩耗。
王怀恩心口骤然一沉,凭借数十年深宫沉浮的阅历,他已然猜到结局:朱钰锟,十有八九已经死了。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他快步折返寝宫,将所见所闻尽数告知杨延朗夫妇。
“陛下死了?”杨延朗满脸震愕,难以置信。
那个为求长生,不惜残害妇孺、剖子炼丹的昏君,竟就这般殒命?
“十有八九。”王怀恩沉声决断,“趁宫中大乱,无人顾及此处,我拼一把,送你们出宫。”
江月儿抱紧怀中孩儿,满目忧惧:“可宫门尽数封锁,我们如何脱身?”
“我知晓一处隐秘出路。”王怀恩压低声线,字字谨慎,“宫中底层小太监常年偷懒私逃,在宫墙边角掏挖了一处密洞。洞口极偏,狭窄低矮,仅容一人弯腰爬行,除我与几名老宦,无人知晓。我们便从那里离开。”
事不宜迟,王怀恩即刻着手安排。
趁着龙虎卫忙于丹房守御、无暇他顾,他为二人换上粗布宦官服饰,将襁褓中的孩儿稳妥安置在食盒之内,一路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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