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在意识海里说:书瑶姐姐,他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
你不回头看看他?
沈书瑶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放在晶片上,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有些话不需要回头说。
光屏上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是沈临渊的。
沙盒不是监狱,是方舟。末日来临时,我把意识数据装进了这里。火星基地是出口。找到主控台,打开数据通道,你们就能出去。书瑶,你的纹章是钥匙。用完它,你就自由了。楚明河一直在追这条数据通道。他比你们早到了几步。
沈书瑶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芸娘在意识海里说:书瑶姐姐,爸爸一直在替你铺路。
我知道。
然后光屏上出现了画面,不是数据,是影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穿着灰色制服,胸前编号已经磨花了一半。是穹顶边那个意识残影。沈书瑶认出了那张脸。那是7319年火星基地的驻守人员,编号第七分队,名字她记不清了,但她见过他的照片,在7319年的阵亡名单上。光屏上的影像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有人听到吗?这里是火星基地,第七分区,7319年。地球已失联三十七天。食物快用完了。我们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影像断了。
沈书瑶看着那个画面,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象过那些人的最后一天,关上通讯器,关掉灯,坐在黑暗里等。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消息。她把手从光屏上放下来,没有回头。
芸娘在意识海里问:他们等到了吗?
没有。沈书瑶说。
萧烬羽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但他们的意识数据留在了这里。沙盒把他们存成了档案。
画面切换了。同一个走廊,但这次多了一个人。不是那个驻守人员,是另一个人,穿着秦代的灰色布袍,蹲在走廊角落,抱着头。李斯往前走了两步,脸色变了:那是韩终?画面里的韩终抬起头,瞳孔是散的,看不见任何东西,像光屏上的意识残影一样。他的嘴唇在动,在数数,和石生在飞行器里一样。一,二,三,四。
沈书瑶看着那个画面:他被吸进沙盒之后,没有找到出口。他走到了这里,然后迷失了。萧烬羽的义眼蓝光跳动了一下:不止韩终。沙盒里失踪的人,大部分都走到过这里。但他们没有找到回去的路。沙盒和火星基地的数据通道是双向的。他们迷失在沙盒里的时候,意识数据顺着通道飘到了这里。基地的主控AI把他们存储成了档案。
光屏上的画面又切了。这次是另一个走廊,角落里蹲着三个人影,穿着道袍,侯生、卢生、还有那个在幻境里追鸡的方士。他们的瞳孔也是散的,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听不清。秦始皇看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他们出不去了?萧烬羽没有说话。他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萧烬羽的声音从主控台传来:进度过了一半。还剩不到五分钟。主控室的门又合拢了一截,现在只剩半人宽的缝隙。红光已经爬到了门框上,像一层正在生长的苔藓。秦始皇站在门口,面朝那条缝隙。他没有后退。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金属的,是布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轻的,软的,很久没有走路的那种声音。一个身影从走廊深处的红光里走出来。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只龟壳,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韩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们,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们也来了?李斯的脸色变了:他认得我们?萧烬羽盯着韩终的脚,韩终的脚没有踩在地面上,悬着半寸。是意识投影。他还在沙盒里,但他的意识投影到了这里。
韩终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主控室门口,看着秦始皇,又看着沈书瑶:你们找到出口了吗?秦始皇看着他:还没有。韩终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那就快找。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找快点。这里越来越暗了。
韩终。秦始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到这里的?韩终停住了。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想,又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太久远的事情。臣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臣一直在走。走不到尽头。走累了就停下。歇够了又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这里就亮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李斯的声音在抖。韩终没有回头:臣不知道。他走远了,消失在红光里。
芸娘在意识海里问: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不知道。沈书瑶说,他只知道自己在走。
他会一直走吗?
不知道。沈书瑶说。
芸娘又问:他还能回来吗?
沈书瑶说,等我们通关了,沙盒会把他们放出来。他们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
走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三个,四个,五个。卢生从红光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侯生,身后是另外三个方士,就是光屏画面里蹲在角落的那几个。他们的瞳孔也是散的,但他们走路的节奏一致,像被什么牵着。卢生停在主控室门口,看着秦始皇,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陛下。秦始皇看着他:你还认得朕?卢生沉默了很久:认得。但不记得为什么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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