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胡口距大同城正西两百多里路,左有大堡山右有塘子山,两山夹一河谷,河谷当中就是杀胡口村。
杀胡口是汉地与草原的分界岭,大同镇特地派一个千户所驻守该地。
寒冬腊月,一个小车队迎着北风碾着薄薄的积雪走在通往杀胡口的路上。车上人人头戴皮帽身着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围着布巾只露出眼睛。他们离杀胡口村还有十里地时,往左一转驰入塘子山。
车队进山左拐右拐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个路口,只见路边险要处伫立着一座小城堡居高临下卡住要道,一名总旗官站在路中间一块大青石上喝道:“你们什么人?”
为首的大车上跳下一戴狐狸皮帽的人,他扯下面巾,冲着总旗官喊道:“是额,还能是外人”,边说边向总旗官走去。
总旗官肩膀放松,朝身后打了几下手势,下了青石迎上前问道:“范掌柜,冷成恁球样,还往关外跑?”
“东家差遣,没法子。东家动动嘴,杂役跑断腿。额这一路过来,把鸟冻没了,不信恁摸摸看。”
总旗哈哈大笑道:“信恁个球!真给老子摸到了,蛋子给恁砸劈,吊儿给恁拧歪,几把给恁割了!”
范掌柜摘下手套放入怀里,笑着走过去,握住总旗的双手道:“给兄弟们带了年货,叫几个人来搬。”
总旗不露声色握住左手揣入怀里,右手撮唇唿哨一声。只见从堡中下来十几名健妇,每人从车架上扛下一扇猪肉,搭在肩上回到堡垒。
范掌柜见猪肉搬完,冲总旗拱手道:“老李,我们就过去了?”
总旗挥挥手,自有军兵移开路障,车队继续向前,消失在山口。
一名家丁凑过来道:“主公,狗日的,这次他们偷运这么多粮食出关,还不知赚多少。只给咱们几扇猪肉,忒黑心了!”
总旗哼哼道:“上面吃肉,咱有点汤汤水水喝也不错了!烟暖房,屁暖炕,有总要比没有强。”
家丁叹道:“狗日的天老爷,狗日的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看他们怪球能的,这一大车粮食,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朝廷砍!”
两人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表达对天老爷和世道的不理解,不约而同地朝着车队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出了山口,前面就是可以直接通到西洋尼德兰的大平原。车队并没有一路向北,而是沿着山势继续向西。将近天黑,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凹处歇下,从范掌柜到伙计忙忙碌碌地砍柴取雪,生火做饭。
吃过晚饭后,众人围着几个火堆讲些鬼怪故事、荤素不忌的笑话,安排好值夜警卫,和衣睡去。
黎明,苍白的太阳升起,众人醒来活动身体,就着火堆烧水吃些干粮,给马饮水喂料。将近辰时,一阵马蹄声踏破宁静从西而来。
众人警觉地张弓搭箭,抽出长刀,各自寻找战斗位置。范掌柜爬上山坡手搭凉棚看了看,对底下人说道:“是俺答来了。”
不多时,十几个鞑子骑着马来到近前,后面的鞑子赶着几架空马车,跑前面的正是俺答,身边簇拥着侍卫。
范家人依然是隐身在山石后保持战斗态势,范掌柜不慌不忙,朝着俺答走过去:“尊贵的大汗,我们等你很久了。”
一名小头目模样的人鞑子跳下马来到范掌柜跟前,行叉手礼说道:“范掌柜,辛苦了!大汗叫我们给你送几腔羊。”
说着指一指身后的大车,果然鞑子的大车上搭着几头拾掇好的肥羊。
范掌柜打着哈哈道:“来就是了,还送什么东西!这位兄弟第一次见,汉话说得好,汉礼也会,难得难得!”
那鞑子小头目一时失神,惆怅道:“其实我在北京住过挺长时间,见过很多朝廷的太师。”
范掌柜有些吃惊。他没去过北京,一辈子见过的最大官是知县。但人人都有秘密和心事,范掌柜不再寒暄,走过去对俺答躬身施礼道:“见过大汗,塔赛音白努!愿长生天保佑你!家人好吗?牛羊好吗?草场好吗?”
俺答下马回道:“赛努?,他们都好。你们这次的粮食怎么卖?”
范掌柜道:“很便宜的,十斤金子!”
俺答不敢相信,他向前几步朝山凹处的大车仔细看了看,心中估算一下,说道:“怎么贵了许多!”
“快过年了,什么东西都涨价,我们收粮食价高。”
鞑子其实很会经商,铁木真就是在鲜卑利亚草原上,靠做东方西方的生意中介和向突厥人放高利贷起家的。只是在大明的不断打击下,他们百五十年来只能游牧,丧失了贸易的才能。
但基本的市场行情,俺答还是有了解的。
“范掌柜,我听说山西如今种了很多水稻,旱地的糜子、小米、高粱米都跌价了。”
范掌柜想了一下道:“但是现在开矿的人也多了,矿工个个比猪还能吃!何况种地靠天吃饭,今年干旱粮食减产,你们草情也不好吧?”
俺答默然无语,在商队的注视下他摸了摸粮袋,问道:“有稻米么?我还没吃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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