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五年正月底,元宵节过后的立春节气。遵照几千年来的传统,嘉靖、太子及公侯、文武朝臣来到先农坛前的一亩三分自留地,举行耒礼。
在教坊司的歌舞声中,嘉靖带着太子祭过先农神,然后在文武百官及无数围观的藩邦使臣、大兴县民的注视下,下到自留地里开始耕田。
大兴知县在前头牵着牛,嘉靖站在牛屁股后面左手执鞭右手扶着犁,两边有帮耜臣协助,后面有大臣提着种子、粪箕。
嘉靖每走一步,他后面的大臣接着下种、施肥、覆土。嘉靖走了九步后离开田地登上观耕台,阁老李时、九卿接力扶犁又走了二十七步,剩下的农活由二十名六十岁以上的老农民一一完成。
耕完一亩三分地后,钟磬笙箫鼓笛琴瑟响起,精选出来的秀才、国子监生合唱团放声歌唱丰收,教坊司的少男少女在观耕台下跳舞,表现收获粮食归仓的喜悦,围观的老百姓也跟着载歌载舞。
唱过跳过,君臣一起去先农坛的殿中吃祭品。供桌上摆着烤熟的小牛、小羊、小猪各一头,是谓太牢。嘉靖与朱载垕上前闻了一下肉香,以李时为首的文武朝臣依次走到供桌前用手指沾了一下太牢再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一下味道。大臣们尝过后,太牢被送给那二十名老农分食了。
隆重的耒礼完成时已经过了正午,众人饿着肚子在鼓乐、歌咏声中恭送嘉靖的御辇走远,各自走路回城。
杨植与舒芬、姚涞自然走在一起。三人边走商量着回城去哪里下馆子,正争论不休时,后面有人说道:“三位学士好兴致!”
三位学士回头看,却是老朋友锦衣卫百户陆炳,他笑吟吟道:“你们饿了吧?我们干外勤保卫的,从早上到现在也没进一粒水米。
下官知道附近有个农家菜馆子,口味很好。若是杨詹事请客,我就带你们去!”
杨植一口答应下来。陆炳便转身前头带路,几人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先农坛。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多问,跟着陆炳进了具服殿,原来嘉靖、朱载垕已换好了便服等着他们。
“太子请求微服出访体验民生,朕不得已,只好答应了。”
杨植三人与陆炳赶紧在偏殿换了便服,从先农坛侧门往城南而去。
行不多远来到凉水河。河边是一片农田。今年冬天雨雪少,河边的水浇地看起来墒情不好,冬小麦萎靡不振。很多农民正在河中取水灌溉麦田,但河床很浅,大量取水之下,河流几近干涸。
沿河这片耕地是金吾右卫的军屯。初春尚寒,众人默然看着军户们汗透衣衫,头上冒着热气,满脸惶恐与焦躁,心中皆有恻隐之心。
阴阳不调民众困苦,天子是第一责任人。嘉靖以袖掩面,满脸羞惭道:“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水浇地尚且如此,旱田可想而知!去年入冬以来,各地多报灾害,朕忧心忡忡,多次打醮不见成效。
三位先生大才,有何良策?”
按翰林院规矩,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的舒芬先发言道:“惟以敬畏存心,以勤政补过,禁苛暴止擅赋,使民生息。”
这话放之四海而皆准,嘉靖从小听到大。他点点头道:“舒先生说的精到!”
姚涞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如今海贸税开征,未来以东南之税银补北方之不足,庶几可解。”
朝廷历来就是这样做的,尤其将来从东南获得的财源多了,确实可以缓解北方部分的财政压力。
“杨詹事,你身兼兵部右侍郎,你说说看?”
“大明以丝绸茶叶瓷器药材等货物出海,更有不法之徒走私钢铁、铜钱、粮食出境,所换来的不过金银。
金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若庶民百工拿着金银买不到棉、粮,又有何用?
土地出产有限而金银输入无限。未来若金银输入中断,朝廷收不到金银,户部何以自处?
为今之计,收海贸税,可用于日后征安南。臣估算过,大军出征、在安南建州设府乃至安定土着之心,非得有数百万两银子不可。以百万无用之金银,换来一年三熟的红河平原,利莫大焉。”
杨植一以贯之,执着于收实物税,向南恢复汉唐故地。能开疆拓土,办下仁宣盛世时干砸了的事,史册上少不得大书特书自己为中兴之主,这对嘉靖的诱惑非常之大。
“善!若是安南王子前来哭庭之时,正好收的海贸税够用,那就十全十美了!”
元宵节前,各大通商口岸的税务大使和税监陆续到位,按章程开始展开工作。
大明的政治体制,赋予官员在自己的地盘上有着只受自己的良心和社会公序良俗约束的权力。只要官员收得到钱养得起人,手底下干活的幕僚、专员、书吏、差役全凭自己征召,特别是总督、巡抚、巡按、大使、外派太监这种制度上属于独官的职位。
因为杨植的二岳丈李充嗣修了李公堤的缘故,吴淞江没有向南拐一个大弯夺黄浦江,而是直直走川沙入海,所以松江府的市舶司设在上海县川沙港,兼顾松江府与苏州府的海贸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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