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跪着的专员、书手,或社学毕业或童生出身,若是教书,一年收入不过三两银子。听到李淮出手大方,激动得浑身发抖,齐声答道:“谢李老公!小人为老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皇帝不差饿兵!咱家是内书堂出来的,水平超过举人,仅次于进士,知书明理,最爱你们这些读书人了!
猴崽子们,好好跟着咱家干这三年,把一辈子的钱挣回来!”
顾识心细,上前禀道:“李老公,嘉靖元年,上海、华亭等地有不少童生、秀才从军,征了乡兵跟着李充嗣李少保东征倭国,他们不少被封了三、四品武官散阶,里面还真有些人跟船出海,小的查税时,被打过耳光骂过赤佬,只能放过,也不敢回来报告。”
李淮怒气勃发,放下茶盏一拍桌子长身而立:“芝麻粒大的武官,也敢对抗皇爷爷!
他们有官旗吗?没有官旗就要照章纳税!
天大地大,皇爷最大!今后碰到胡搅蛮缠仗势欺人的商家,直接打过去,咱家为你们作主!”
底下办事的人最怕领导言不及义让人揣摩。一旦办砸了,领导一推六二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黑锅全让底下人背。
李老公勇于负责敢于担当,书吏们感动得泪流满面,再拜叩首,齐声喝道:“效忠李公公就是效忠皇爷爷!”
顾识站起来,一拱手道:“李公公,上海不可一日无公公!
小的愿讨一个苦差事,替公公押运银子上北京!”
李淮不禁深深佩服自己的驭下之术,脸上却云淡风轻道:“顾生,你若去北京,路上辛劳不说,这段时间会肯定损失诸多外快,你就那么心甘情愿?”
顾识笑道:“我俚自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就是一个忠字,一个义字!钱不钱的无所谓!”
李淮咯咯咯笑了起来:“小猴崽子,知道咱家不会亏待你,尽说漂亮话!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吧,早去早回!”
三日后,顾识支了银子点了几名税丁,与户部税务大使解送户部国库的车队同行。两队人马拿着文凭,一路无话二月底来到北京。
到皇家内库交接完毕后,顾识浑身轻松。他住进官驿洗漱整齐,美美睡上一觉,次日吩咐仓丁逛逛京城,自己则去拜访同族七叔公。
自东汉末年三国始,吴地流传至今有四大姓:陆、顾、朱、张。
顾姓即东吴丞相顾雍之后。顾鼎臣家里是这一枝的主枝。虽说双方身份悬殊,但华夏最重乡亲、宗族。
果然顾鼎臣下值后听到有上海同宗顾识来访,立刻吩咐仆役带入书房。
顾识拜见过长辈,规规矩矩垂着头,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只听顾鼎臣问道:“体仁,在松江税监干得怎么样?”
顾识老老实实答道:“自得到叔公书信,侄孙借机接近李太监的侄儿,为其鞍前马后打理杂务,李太监便将侄孙委任为副专员,如今深受重用。”
“上海海贸税怎么收的?”
“外国客商来上海进货,查验勘合核定货物,按市舶司旧章程收税;吴地海商申请外贸文凭,税监按税目、税率收税。”
顾鼎臣入仕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没做过一天事务官、亲民官,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便说道:“好好当差,要你做事的时候,会通知你的,你回去吧!”
顾识心有不甘,禀道:“叔公,侄孙想请叔公帮个忙。”
当官的最怕穷乡亲来打秋风,又不能拒绝,否则乡亲回去一说,指不定就有好事之人编成戏剧四下宣扬,那真不用做人了。顾鼎臣皱眉道:“好的,我叫人给你支二两银子,你明日到门房来取就是了。”
不料顾识道:“叔公,侄孙是受人之托。上海县顾家有一个读书人,是侄叔的叔叔,他久考不中,年龄也大了,想问问叔公,能不能在京城谋个差使,给叔公当个管家也好。”
顾鼎臣心中暗骂。但这是交换,自己让顾识办事,理当答应顾识的请托。
“你那个叔叔为人怎样?有什么才能?与谁结亲?”
顾识听话音似乎有戏,赶紧答道:“我那个叔叔叫顾定芳,为人聪慧,在南京国子监读过书的,只是运气不好,久考不中。
他自学医术,十里八乡有名的。”
从来只听过学医不成转为学文而一鸣惊人的,哪有学文不成转为学医而出人头地的!
顾鼎臣正想着找个借口推脱,只听顾识又说道:“叔叔顾定芳是陆深的表哥,他的娘是陆深的姑姑。”
陆深出身于翰林院,是夏言的座师。
前些年张孚敬、桂萼清洗翰林院时,把陆深等一干翰林发往外地,现在陆深任浙江按察副使。
张、桂时代已经结束,陆深等与嘉靖无私人恩怨却被赶走的翰林,大部分都会被召回来。何况陆深是夏言的座师。
顾鼎臣没有多想,很快答道:“你返程前再来我这里,我替顾定芳问问。”
在北京玩了两天见过世面后,顾识来向顾鼎臣辞行。
“体仁,你回去告诉顾定芳,多看看道家玄而又玄、虚无缥缈的书。年底让他进太医院当御医。”
顾识张了张嘴,把话咽下去,只得告辞。
从侧门走出顾府时,顾识不死心,问门房道:“朋友,顾尚书让我来取盘缠的。”
门房打量了一下顾识的气质,客气道:“在下没听老爷吩咐过。要不,你转回去问问尚书老爷?”
叔公没安排自己吃饭不说,送盘缠也是装聋作哑。顾识走到巷口越想越气,回头骂道:“贱婢生的,老子回头找顾定芳要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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