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使,且慢”
沈惟敬停住脚步,瞥了眼开口之人,回望术赤:“汗王何意?”
说话之人坐在右侧首位,乃是术赤的伯父巴尔斯,左翼三鄂托克的领主。
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一件锦缎皮袍,腰间挂着一把镶银的蒙古刀,笑呵呵的起身,用一口极为流利的汉话道:“贵使远来,未发一语,何故匆匆离去啊”
沈惟敬一心求死,除了想换个青史留名外,也是因为此行在他看来本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就是那个肉包子。
这次宣慰蒙古,朝廷同时派了两路使节,沈惟敬出使察哈尔,礼部的一位郎中出使土默特。
使团经过蓟镇时,陈牧派了亲卫前来,将事情原委尽数告知,嘱托他务必小心行事。
沈惟敬听完脑袋都炸了,怎么琢磨这一路恐怕都难以善了,否则也不会将他一个死囚提出来出使。
既然都要死,自然要死的轰轰烈烈,死的青史留名。
但看现在这意思,此事仿佛有缓啊?
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沈惟敬抚胸行了一礼,朗声道:“沈某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这次奉皇命出使贵邦,本为睦邻友好而来,不想贵邦毫无诚意,既然如此,沈某当速速上路,免得误了时辰。”
右翼三鄂托克的领主阿木尔听了翻译,拍案喝道:
“哼,别以为谁都是那陈牧狗贼,草原上的汉子最重信义,做不出杀使者的事”
沈惟敬拢了拢袖口,用节杖末端指了指外面的油锅。
“那不是给老夫准备的?”
巴尔斯大笑道:“草原人恩怨分明,敌人来了有弯刀,朋友来了自然也有美酒牛羊,不知道贵使是为友,还是为敌?”
“沈某一路行来,奉命给贵部牧民已经散发了茶叶五十斤,青盐二百斤,棉布二十匹,使团尚留有数倍的赏赐”
沈惟敬反问道:“这位大人认为,沈某是敌是友?”
“自然是朋友”
“那油锅?”
“草原鼎鼎大名的炸全羊,专门款待贵客”
巴尔斯也是个妙人,那谎话张嘴就来,根本不用打草稿,沈惟敬见此也就坡下驴,又回到了原位,奉上国书礼单。
术赤没看国书,而是上下打量沈惟敬,径自开口。
“沈惟敬”
“你今年多大年纪?”
术赤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蒙语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沈惟敬笑容不变。
“回汗王,下官六十有一。”
术赤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六十一岁。你们大明的皇帝,派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出使察哈尔。是不把我察哈尔放在眼里,还是大明朝中无人了?”
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
沈惟敬笑着拱了拱手。
“汗王容禀。大明朝中人才济济,随便拉出一个,都比下官年轻有为,但皇上偏偏派了老夫来。”
他顿了顿:“因为老夫有一条好处。”
“什么好处?”
“不怕死。”
帐内的笑声停了。
这话要换作之前说,非被当成笑话不可,然而现在沈惟敬说出来,众人心里却齐齐点头。
的确,这位是真不怕死,还没见过要主动跳油锅的。
术赤看着沈惟敬,看了两息。
“本汗曾听闻,去年朝鲜战事之时,明军有一使者,孤身穿梭两军,慷慨陈词,力促和谈,后更曾跨海面见倭国之主,乃世间奇男子”
“贵使与之同名,可是昔年在朝之沈惟敬?”
沈惟敬闻言,犹如寒冬腊月泡了个热水澡,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那个舒服劲就别提了。
谁说蒙古人不会说话,你看说的多好听!
沈惟敬含笑点头:“不才,正是在下”
术赤点头:“草原上最重英雄,来人,赐座”
“多谢汗王”
沈惟敬却后几步在坐下,术赤展开国书看了两眼便掷与案上,冷笑连连。
“明国居然想让我察哈尔部纳土称臣?”
沈惟敬摇头:“非是纳土称臣,而是我大明接纳察哈尔部主动献女归附”
都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沈惟敬此言一出,满帐尽皆哗然。
鄂托克敖汉部的首领色楞是个急脾气,闻言立刻拍案怒吼:“我察哈尔何曾主动献女归附,明明是你们派人劫持了娜仁别吉”
此言一出,尽皆耸动,满帐众人你一句呵斥,他一句怒吼,搅的整座大帐如通菜市场一般。
沈惟敬听完翻译,笑了,缓缓伸出手,手心朝上。
“诸位大人,空口无凭,你说是我大明劫持了娜仁别吉,证据呢?”
色楞拍案怒吼:“袭击了送亲队的是长昂,还敢说不是你们指使的?”
“长昂?”
沈惟敬万分诧异的扫视了一圈,疑惑道:“若在下记得不错,这长昂是故彻辰汗王麾下内喀尔喀部首领,这是你们蒙古内战,与我大明何干?”
“你..你..”
色楞被怼的脸红脖子粗,指着沈惟敬愣是憋不出别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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