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跳!”老李把掌柜往筏子方向一推,那推力带着他半辈子跑船练出的劲道,像撞在礁石上的浪头,又猛又沉。掌柜的踉跄着扑到筏子上,绸缎马褂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打湿的白衬衫,整个人像块浸透了水的石头砸在羊皮筏上。筏子“噗”地往下一沉,边缘的羊皮鼓胀起来,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打湿了他婆娘的鬓角,女人鬓边那朵绒线花被泡得耷拉下来,像只被雨打蔫的蝴蝶。
怀里的孩子被这剧烈的晃动惊得“哇”地哭出声,哭声尖利得像把小刀子,划破了夜的海面。小家伙的小手死死揪住母亲的衣襟,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眼里。女人却顾不上哄,反手就死死抱住掌柜的腰,胳膊勒得像铁箍,指腹掐进他湿透的绸缎马褂里,把那层光滑的料子攥出了褶皱,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被浪卷进无底的黑夜里。一家三口抱成一团,肩膀都在抖,哭声混着浪涛声,像支被揉皱又强行展开的曲子,悲戚里裹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每一声都颤得人心头发紧,连浪头听了都似要软下半分。
老李刚要转身跳向小船,眼角余光瞥见散落的账册里夹着个红布包。那布包被海风掀得飘了起来,布角上绣的梅花歪歪扭扭,针脚稀稀拉拉,却在火把的余光里透着点暖,像只翅膀受伤的红鸟,扑腾着想要飞却总也飞不高。他猛地想起上次在港口酒馆,记账的王先生喝多了,掏出这布包给众人看,酒气喷在布面上:“这是家里婆娘绣的,梅花瓣里藏着个‘安’字,她说能保佑咱跑船人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当时王婶站在酒馆门口唤他回家,脸上的笑和这布包上的梅花一样,带着点笨拙的暖。
此刻那布包被浪打湿了一半,深色的水痕像眼泪似的往下淌,却依旧紧紧裹着东西,边角被什么硬物撑得鼓鼓的,想必是银票、地契之类的要紧物件。老李想也没想,迈着灌了铅似的腿冲过去。甲板斜得快成了陡坡,脚下的木板被海水泡得发涨,滑溜溜的像抹了油,他几次抬脚都差点摔倒,全靠左手攥着根断裂的栏杆才稳住身形。那栏杆是商船的护舷,木头已经朽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碎屑顺着指缝往下掉。
指尖刚触到布包的边缘,那布面粗糙,带着王婶做活时没剪净的线头,刺得他掌心发痒。就在这时,商船猛地往下一沉,像被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把,船帮“咔嚓”一声裂出道更大的口子,木板断裂的声音脆得像咬碎了冰。海水像脱缰的野马似的灌进来,“哗哗”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像谁在太阳穴上擂鼓,震得他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了。
“李伯!”阿禾在小船上看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缆绳被攥得死紧,绳上的毛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和海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也浑然不觉。她的声音变了调,像被捏住脖子的鸽子,尖锐里带着哭腔,尾音抖得不成样子:“快跳啊!船要沉了!别管那布包了!”
老李抓着红布包往怀里一揣,右手死死按在胸前,生怕这物件再掉了。他借着船身下沉的力道,像只被惊起的老鸥,猛地纵身一跃。在空中的瞬间,他看见商船的桅杆正在往下倒,火把的光顺着桅杆滑下来,像条火蛇。粗布裤腿被风掀起,露出小腿上那道去年被礁石划破的旧疤,疤痕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条没长好的蚯蚓。
“扑通”一声,他重重落在小船上,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打了阿禾一脸。咸腥的海水钻进她嘴里,涩得她舌根发麻,眼眶发酸,心里却“咚”地落了地,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砸进了土里,眼泪差点跟着涌出来,混在海水里往下淌。
他刚踉跄着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嗡嗡发疼,像有座山砸进了海里。那艘三层高的商船整个翻了过来,船底朝天,像只倒扣的巨碗,漆黑的船底上还沾着些海藻,在浪里晃了晃。木板断裂的脆响、瓷器碎裂的尖啸、货物滚落的闷响混在一起,顺着浪涛漫过来,像场嘈杂的葬礼。
无数碎裂的木板和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被卷进漩涡,青花瓷的碎片在浪里闪着冷光,像散落的星星,又像谁掉在海里的眼泪。有个描金的茶罐从漩涡里浮上来,罐口裂开个豁子,里面的茶叶被海水泡得发涨,漂在水面上,像团散开的绿云。商船咕噜噜地往海底沉,激起的巨浪像座移动的小山,黑沉沉的,带着压迫人的气势,朝着小船压过来。
阿禾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落星塔光都变成了好几团。她死死抓住船帮,指甲抠进被海水泡软的木头里,指腹被磨得生疼,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晃出来了,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喉咙里涌。小船在浪涛里像片叶子似的被抛起来,又狠狠砸下去,船板发出“吱呀——”的惨叫,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每根木头都在发抖。
浪头终于过去,小船像片被揉皱的叶子,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勉强稳住。阿禾趴在船帮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苦涩的海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木屑、浸湿的账册和那艘载着一家三口的救生筏。账册的纸页泡得发胀,像块吸饱水的海绵,字迹晕成了一团团墨花,像谁在水上写了封没寄出去的信,墨迹顺着浪痕慢慢晕开,最后什么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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