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给阿禾找了顶草帽,麦秸编的,边缘有些毛糙,是他今早从杂货铺王婶那要的。“拿着,”他把草帽往阿禾手里塞,又递过一瓶水,玻璃瓶的,被晒得温温的,“北边干燥,多喝水,别像上次似的,嘴上裂得全是口子。”
阿禾攥着布包,布是靛蓝染的,有些褪色——那是师太生前最爱的一块布,她说这颜色像深海底的光。布包里的碎瓷片硌着掌心,边缘磨得光滑了些,却还是能感受到花纹的凹凸——那是半朵牡丹,针脚细密得像蜘蛛网,是师太花了三个月绣的。
师太说,当年她师父就是为了救这半朵牡丹,才在船难里没了的。“这半朵花,得在北边找着另一半呢。”师太弥留时,拉着阿禾的手,把瓷片放在她掌心,手指凉得像冰,“阿禾,去找找,找着了,我就真放心了。”
“李伯,你说雁门关的风,真能吹透骨头缝吗?”阿禾忽然问,草帽的影子落在脸上,遮住了眼睛,声音轻轻的,像怕被风刮走。她昨晚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还是攥紧了布包,像握着全世界的勇气。
“不知道。”老李摇着橹,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船板上,“啪”地一声,很快就蒸发了,只留下个淡淡的印子。“但风吹得透骨头缝,才吹得散烦心事。”他想起师太,那个总爱坐在船头补渔网的老太太,“你师太当年总说,心里装太多事,就得找个烈点的地方,把那些事吹出去。”
“破浪号”行到深海时,风忽然变了向。方才还带着潮气的南风不知何时卷了边,西北来的风裹着股子凉意,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脖子后面直发麻。老李下意识缩了缩脖颈,粗布褂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背打了补丁的里子——那补丁是阿禾去年用庵堂里剩的蓝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细针密线都暖身。
远处的“朔风号”像座灰色的山,稳稳地泊在浪涛里。船帆是暗褐色的粗麻布,没绣任何花样,倒像是被北方的风沙磨褪了色,边缘打着毛边,被风灌得鼓鼓的,透着股不加修饰的野劲。桅杆顶端的铁环被风扯得呜呜响,那声音不像南方货船的铃铛那样脆生,倒像荒原上饿狼的嗥叫,粗粝,直接,带着股子闯劲。
“那就是‘朔风号’。”老李用竹篙往水里点了点,“破浪号”便慢下来,船身轻轻晃悠着,像摇篮。他指着那船,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船老大姓张,是个北方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像他船帆上的麻绳,没那么多弯弯绕。你别往心里去,他要是冲你嚷嚷,不是针对你,就那脾气,跟雁门关的风似的,烈归烈,不藏私。”
阿禾点点头,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布包里的碎瓷片硌着掌心,边缘被她磨了三年,早没了当初的锋利,却仍能摸到牡丹花瓣的弧度——那是师太的手艺,一针一线绣在瓷板上,船难时碎成了两半,师太拼死只捞回这半块。她指尖划过花瓣的尖,忽然想起师太总说,北方人绣东西也像他们的性子,针脚大,线用得粗,却透着股实在劲儿。
“张老大的婆娘是个热心肠,”老李又说,竹篙在水里搅出小小的漩涡,“总爱往厨房钻,蒸的窝头比南方的米糕瓷实,你要是在船上受了委屈,就找她。她最见不得姑娘家掉眼泪,保准给你蒸两个红糖窝头,甜得能把烦心事都压下去。”
阿禾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她知道老李是怕她怯生,才说这些。去年她跟着师太去镇上赶集,被卖布的老板抢白了两句,回来躲在庵堂里哭,是老李提着一篮海苔饼来,蹲在门槛上跟她说,人这辈子就像船在海里走,哪能不碰着礁石?重要的是把帆拉紧了,接着往前划。
“破浪号”慢慢靠近“朔风号”,两船之间的浪涌得更急了。老李抛出缆绳,张老大那边有人接住,用力拽了拽,两船便稳稳地靠在一处。跳板搭上来时,老李先踩上去试了试,确认结实了才回头扶阿禾:“慢点,脚踩稳了再挪。”
阿禾踏上跳板,木板在脚下晃悠,像踩在棉花上。老李扶着她的胳膊,掌心的老茧蹭着她的衣袖,那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师太不在,是老李背着她往镇上的医馆跑,他的后背比跳板稳当多了,硌得她的额头有点疼,却让人踏实。
上了“朔风号”,阿禾回头看时,老李还站在“破浪号”的船头。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花白的胡茬,被风吹得抖了抖。他手里的浮木在阳光下闪了闪,木头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像只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姑娘,进舱吧!”张老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声粗气的,带着股麦秸秆的干硬,“这海风要变了,一会儿该起浪了!”
阿禾往舱里走了两步,脚像被钉住似的,又回头。老李还在原地,橹绳在他手里绕了两圈,像在攥着什么舍不得放。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快步跑回跳板边,往老李手里塞:“这个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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