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啊,很早些时就有了,具体啥时候也记不住了。”老李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上的铜环磨得发亮,沾着层薄灰,一摸就能留下个手印。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些三叶草,叶片上的露水刚被晒干,绒毛看得清清楚楚。戏台就在院子中央,比平地高出三尺,台沿的雕花栏杆被摸得油亮,尤其是拐角处那朵牡丹,花瓣都快被磨平了,只剩下个模糊的轮廓,像团融化的糖。
“你看这台板,”老李头迈上戏台,拐杖笃笃敲了敲脚下的木板,“去年刚换的新料,原先的老板子被虫蛀了,踩上去‘咯吱’响,像在跟你搭戏。”他走到戏台中央,忽然挺直了腰板,尽管腿脚还有些颤,却莫名透出股当年的精气神,“当年我就在这儿唱《穆桂英挂帅》,你太奶奶托人捎来的棉鞋,就放在那台角上。”
阿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台角有块深色的印记,比别处的木板深了半寸,那是常年放东西磨出的痕迹。“棉鞋是蓝布面的,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鱼鳞。”老李头的声音低了些,像在跟自己念叨,“里面塞的芦花,是你太奶奶在河边亲手捋的,软得像云。唱到‘我一剑能挡百万兵’时,鞋里的芦花还硌着脚呢——太奶奶总说,松松软软的不经冻,得塞实些才暖和。”
阿禾摸着戏台的栏杆,木头凉丝丝的,雕花里藏着点灰尘,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像谁不小心撒的香粉。“舅姥爷说,您当年唱红脸,能把关羽的‘忠’唱活了,有次唱到‘华容道义释曹操’,台下的看客哭了一大片。”她的指尖划过栏杆上的云纹,那纹路被摸得光滑,像块玉石。
“那是他们入戏了。”老李头往戏台中央站了站,拐杖靠在台柱上,柱上缠着圈旧红绸,是当年挂帐幔留下的,红绸边缘都成了丝线,风一吹就飘,像条小蛇。“其实我唱的时候,总想起你舅姥爷。他那会儿才十岁,总爱钻到后台,偷摸拿我的红脸谱往脸上画,画得跟个猴儿似的。”他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有回他偷偷跑到台下,就蹲在第一排的柱子后面,我一抬眼就能看见他。唱到‘今日放他归去,他日必当报恩’时,就见他攥着拳头,脸憋得通红,准是在跟着使劲喊‘二大爷,唱得好’。”
阳光爬上戏台,照在老李头的白头发上,泛着银亮的光。阿禾忽然发现,戏台的木板缝里还卡着片干枯的花瓣,是去年的杏花,被踩得扁扁的,却还留着点粉白。她想起舅姥爷说的,二大爷当年唱到动情处,会把腰带勒得紧紧的,生怕松了气场;想起太奶奶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你二大爷在台上,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您现在还能唱两句吗?”阿禾轻声问。
老李头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笑声里带着点喘,“嗓子早不行了,当年能唱到戏台顶,现在也就够得着台板。”可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院子,慢慢哼起了《华容道》的调,“诸葛亮,你把那曹操放……”调子有些颤,却带着股子劲儿,像老藤爬过墙头,固执地往阳光里钻。
阿禾靠在栏杆上,看着老李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戏台、这老巷、这爬满牵牛花的墙头,都像浸在蜜里的果子,酸中带甜,藏着数不清的故事。而这些故事,正顺着老李头的拐杖,一点点敲进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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