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的陶埙凑在唇边,指腹按在孔洞上轻轻摩挲,那陶土带着山间晨露的潮气,被他掌心的温气焐得渐渐软和。调子从埙孔里淌出来时,慢悠悠的,没有镇上戏班子笛音的花哨婉转,倒像山坳里绕着桃树打旋的风,缠缠绵绵地裹着些陈年旧事——有当年在岭上采野果的酸,有冬夜围炉烤红薯的暖,混在一块儿,竟比戏文里的唱腔更勾人。
吹到高处时,埙声微微发颤,像檐角冰棱化水时的轻滴,又像谁对着月亮轻轻叹气,把那些没说出口的牵挂都揉进了风里。落到低处时,却柔得能化开,像村口老井里浸过的棉布,贴在心上温温的,又像李伯家的阿婆哄孙儿睡觉时哼的歌谣,词儿早忘了,调子却刻在骨头里,一哼起来,眼角就发潮。
张叔跟着调子轻轻哼,声音里带着点老烟嗓的沙哑,唱到高腔处,喉结猛地滚了滚,竟破了音,像被秋风拂过的芦苇,颤巍巍地晃。可他一点不恼,眼睛微微闭着,长眉随着节奏轻轻动,头一点一点的,左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指节叩击粗布裤面的“笃笃”声,倒比节拍更准些。他那只手早年在岭上被毒蛇咬过,虽捡回性命,指节却总发僵,此刻却灵活得很,仿佛那调子牵着他的手在走,每一下都踩在心上。
李伯也没闲着,他把编了一半的竹筐往膝头挪了挪,右手食指在竹篾上轻轻敲。青黄的竹篾刚从后山砍来,带着竹节的硬气,被他敲出“笃笃”的响,像山神庙前的石磬,钝钝的,却和埙声缠在一块儿,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和谐。敲到兴头上,他手指在竹篾间滑过,“噼啪”作响,竹篾相碰的脆声里,竟像藏着段只有他懂的故事——是年轻时编竹篓给心上人装野莓的甜,是后来给病妻编药篮的苦,都顺着指尖淌进了调子。
阳光透过院角老槐树的叶缝筛下来,在他们身上织成张碎金的网。张叔鬓角的白发沾着光,像落了把星星;李伯凑得离竹筐极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斑,他得把脸埋到竹篾前半尺,才能看清编错的纹路,鼻尖几乎要蹭到青黄的条子,倒像在跟竹筐说悄悄话;王伯的侧脸被晒得通红,像抹了点灶上的胭脂,陶埙贴在唇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倒比年轻时舞枪弄棒时更显郑重。
阿禾坐在门槛上,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裤膝沾着点从山上带回来的泥,凉丝丝的。她看着他们,看张叔哼到动情处,左手不自觉地抚过左腿——那年在岭上追野猪,被滚石砸伤了腿,至今阴雨天还发疼,可此刻他脸上一点不见苦,倒像浸在蜜里;看李伯敲着竹筐,忽然停下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许是阳光晃了眼,许是想起了早逝的阿婆;看王伯吹完一段,陶埙不离唇,只侧耳听着,嘴角偷偷往上扬,像个藏着糖的孩子。
日头慢慢往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地上,像幅浸了水的墨画。张叔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左腿明显短了一截,却倔强地撑着,不肯往右边倒;李伯的影子佝偻着,背驼得像座小山,可指尖的影子在竹篾上跳得欢;王伯的影子最是活泛,随着埙声摆来摆去,陶埙的影子贴在胸口,像块暖玉。三个影子交叠在一块儿,你缠着我,我绕着你,像后山那丛老藤,根在土里盘得紧,枝桠在风里碰着肩,就算遭了雷劈,断了枝,来年还照样抽出新绿。
阿禾忽然觉得,这碗长寿面里的甜,哪止是红糖的蜜,荷包蛋的香。张叔眼里的光,是甜的——那光里有当年和兄弟们在岭上烤红薯的暖,有如今看着她做酥饼的盼,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明明灭灭,却总也烧不熄;李伯手里的竹篾,是甜的——那竹篾里有他编筐时的用心,有想给她装桃花瓣的痴,像春日里桃树抽出的新绿,嫩得能掐出水,裹着满枝的盼头;王伯吹的调子,更是甜的——那调子裹着几十年的兄弟情,裹着柴米油盐的热乎气,像山涧里的清泉,流过石头时叮咚响,尝一口,甜丝丝的,能润到心里头。
这些甜混在一块儿,比灶上熬的麦芽糖还稠,比檐下晒的柿饼还绵,像太奶奶酿的桂花酒,初尝时只觉淡淡的香,后劲却足,从喉咙暖到胃里,再从心里漾开,连指尖都发着甜。
埙声渐渐低了,最后一个音绕着槐树叶打了个旋,轻轻落进泥土里。王伯把陶埙揣回怀里,那位置紧贴着心口,像藏了个会喘气的宝贝。他拍了拍衣襟,笑道:“当年在岭上,就靠这埙认路呢。夜里迷路了,吹一段,兄弟们听见就会打呼哨应我。”张叔接话:“可不是,有回你吹错了调,我们循着声找到的,竟是头熊瞎子的窝,差点没把命丢在那儿。”三人都笑起来,笑声震得槐树叶“簌簌”落,像撒了把碎银。
李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竹屑,裤子膝盖处磨得发亮,打了块青布补丁,是阿禾前儿给缝的。“我得接着编筐,”他往竹筐里瞅了瞅,“争取赶在桃花落前给阿禾弄好,不然花瓣要发霉的。”张叔也跟着起身,石凳被压得“吱呀”响,像在叹气。他扶着李伯的胳膊,慢慢挪到竹筐边,伸手想捡根竹篾,却被李伯拨开:“你歇着吧,你那手碰不得竹刺,回头又要红肿好几天。”张叔也不犟,只笑着说:“那我给你递篾条总成,你眼神不济,我替你看着哪根直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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