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灶房,暖意更浓了。蒸笼里的白汽正往外冒,裹着股甜香,是李大爷后半夜就发上的面,用的是去年新收的麦粉,掺了点红糖,发得暄软。他掀开笼屉,一股热浪扑得人睁不开眼,里面的糖馒头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表皮光溜溜的,上面还点着个红点——那是用胭脂调的,是他前儿从货郎那买的,红得发亮,像颗小小的心。
“灶神爱吃甜,”李大爷小心翼翼地捏起三个馒头,摆在灶台上的供盘里,供盘是个粗瓷的,边缘缺了个角,却是家里最体面的物件,“给他嘴上抹点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他从灶台上的糖罐里挖了点红糖,用指尖蘸着,轻轻抹在灶王爷画像的嘴角上。
灶王爷画像是张泛黄的旧纸,边角卷着毛茸茸的边儿,红袍子的颜色褪得发灰,倒像蒙了层经年的烟尘。可李大爷偏用米浆把它糊得平平整整,连最细微的褶皱都捋顺了,像在伺候位体面的老亲戚。画像上的灶王爷留着三缕长须,须尖微微翘着,红袍下摆绣的云纹虽淡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被灶膛的热气熏得笑弯了眼,偏偏嘴角沾着点红糖,是李大爷方才用指尖抹上去的,黏糊糊的糖渍顺着胡须往下淌了半寸,倒添了几分孩童般的憨气。阿禾踮着脚凑过去,瞅着那滑稽模样,“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指着画像脆生生喊:“李大爷,您瞧,灶王爷成了沾糖的老神仙啦!”
“别瞎说。”李大爷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这是给灶神润润嘴,让他多替咱说好话。”他又在画像前点了炷香,香是周奶奶给的,说是从五台山求来的,香灰直挺挺地落,不散,“周奶奶说,这样的香才灵验。”
香燃得慢,青烟在灶房里绕,混着馒头的甜香,漫得满屋子都是。李大爷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柴,柴是他前儿劈的,劈得粗细匀实,投进灶膛,“噼啪”响了两声,火苗就窜起来,舔着锅底,把灶王爷的画像映得发红。
“来,尝尝刚出锅的馒头。”李大爷捏了个小的给阿禾,烫得她直换手,“灶神吃过了,咱也沾沾福气。”
阿禾咬了口,红糖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漫开,暄软得像朵云。她忽然看见灶台上的小铁铲,铲头还沾着点黑灰,却被擦得发亮——李大爷总说,过日子就像拾掇灶膛,得把杂七杂八的烦心事都清干净,心里才能亮堂,灶神才肯上门。
香烧到一半时,天渐渐亮了,窗纸透出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邻家开门的吱呀声,关城慢慢醒了。李大爷把剩下的糖馒头码在竹篮里,盖了块布:“给周奶奶送几个去,她昨儿还念叨想吃甜的。”
阿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糖馒头,边走边吃。院里的老槐树在晨光里舒展着枝桠,树干上的红绳闪着光,树下的新土被雪盖了层薄被,像盖了层白绒。她忽然觉得,灶神或许真的来过,就藏在那缕青烟里,在那口甜馒头里,在李大爷念叨的祈福里,在这烟火气缠绕的日子里,悄悄把福气撒在了每个认真生活的人身上。
走到门口时,李大爷忽然回头,指着灶房的方向笑:“你看,灶神准是满意了,烟囱里的烟都直溜溜的。”阿禾抬头望,果然,那缕青烟在晨光里笔直地升,像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自家的灶膛,一头拴着满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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