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怡红院的二楼,最雅致的“揽月”雅座内,此刻正上演着一出令人忍俊不禁却又暗流涌动的戏码。
雅座以淡青色纱幔为帘,四壁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雅致。
红木圆桌摆在雅座正中,桌上铺着暗纹锦缎,精致的青瓷酒盏、雕花银酒壶错落有致,几碟精致的蜜饯、干果、酱鸭舌摆得齐整,可桌旁的气氛却全然没了风月场所该有的旖旎缠绵,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与尴尬。
圆桌正位坐着的,是这个风月场所里最负盛名的银凤小姐。她素面朝天却难掩清丽容色,引得一种人注目不移。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份彬彬有礼的疏离,将两侧坐着的两个男人衬得格外局促。
左边的是新上任鹿泉县的县令秦淮仁,他现在的身份是张东就在此赴宴,他目光时不时在对面的人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几分不耐。
右边的则是鹿泉县一霸王贺民,他穿金戴银,一身锦缎华服裹着肥胖的身躯,脸上横肉堆叠,小眼睛里满是对银凤的垂涎,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摩挲着,恨不得立刻将美人揽入怀中,只不过,眼下对于怜爱的银凤,却不得不温柔对待。
这雅座里虽摆着满桌佳酿,却半分推杯换盏的热络都没有。
银凤既不与秦淮仁攀谈官场轶事,也不回应王贺民的暧昧调笑,只维持着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倒让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没了施展的余地。
半晌,银凤终于打破了沉默,她提起桌上的雕花银酒壶,纤细的手指握住壶柄,手腕轻晃,清冽的酒水便顺着壶口流入了秦淮仁面前的青瓷酒杯,不多不少,恰好七分满。
她抬眸看向秦淮仁,声音柔婉却不失分寸,温柔说道:“张大人,您请。”
秦淮仁微微颔首,指尖碰了碰杯沿,算是应下了这份好意。
银凤又转向王贺民,同样为他斟满了酒,语气依旧客气地对王贺民招呼道:“王大官人,您也请喝一杯酒。”
王贺民见状,顿时来了精神,肥厚的手掌一拍大腿,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里的轻佻藏都藏不住。
“欸,好嘞!我就喜欢你这知情识趣的模样!对了银凤啊,你的生日我可一直记着呢,自打三年前认识你,哪次你生辰我没给你备上好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哪样亏了你的?你说说,你要怎么谢我啊?要不咱们俩喝一个交杯酒,也让我沾沾美人的福气?”
话音刚落,王贺民就往前凑了凑,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越过圆桌,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让秦淮仁眼底的厌恶又深了几分。
银凤却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将酒壶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划过冰凉的壶身,笑意盈盈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哎呀,王大官人,您可不要心急。咱们之间还没个名分呢,这般亲密的举动,传出去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再说了,光闷头喝酒多没意思,酒桌上没点乐子,哪能尽兴?不如,这样子吧。”
银凤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间扫过两人,见王贺民已然上钩,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按照咱们这酒桌上的老玩法,不如大家伙儿来行一次酒令?我这里啊,前几日刚得了个稀罕物,一个象牙做的大骰子,通体莹白,上头的点数都用朱砂描过,瞧着就讨喜。咱们就玩掷骰子,过关的交给下一位,输的那就喝上一杯,多有意思!”
银凤一边说,一边从桌下的锦盒里取出那枚象牙骰子。
骰子约莫拇指大小,质地温润,朱砂点数鲜艳夺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银凤将骰子放在掌心掂了掂,又道:“规矩我也想好了,每人投掷一次,掷出的点数轮着来,到谁那里,谁就得吟诵一首古诗,或是即兴作一首词。若是背古诗,必得是古今名人的佳作;若是自己作诗填词,那里头一定要带着掷出来的这个数字。谁要是背不出、作不好,那就得罚酒一杯,您二位看怎么样?”
为了让规则更清晰,她又补充道:“我再把规矩细化些,投掷出一和二两点,就由我银凤来吟诗作对;投掷三四两点,那便是王大官人您来;最后的五六两点,就劳烦张大人出马,您二位觉得妥当吗?”
这话一出,秦淮仁心里便明镜似的了。
他虽然才入官场,但是现在的他,已经明白了观察里的技能,现在他很擅长察言观色,银凤这套路,明摆着是冲着王贺民来的。
这王贺民是鹿泉县出了名的恶霸,平日里横行乡里、逞凶斗狠是一把好手,可要说舞文弄墨、吟诗作对,那绝对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
银凤这是故意要让他当众出丑,也好挫他的锐气,秦淮仁心中暗自高兴。
果不其然,王贺民一听这规矩,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肥手一个劲地摆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苦着脸说道:“哎,银凤,你这不是明摆着为难我嘛!你也知道的,我王贺民就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这辈子也就会写自己的大名,别的学问我是半点都不开窍。你这哪是玩酒令,分明是摆明了要灌我喝酒!能不能换个别的玩法?比如划拳、猜枚,那才是我擅长的!你非要我一个大老粗玩细的,你说,我哪玩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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