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映在濉河浅湾里,
水面泊着一只无篷的小渡船,船板被河水浸得发黑,船头斜插着一根竹篙。
肖云望着身前的姑娘,喉结轻轻一动,沉声道:
“姑娘,过了这条濉河,就到你要去的地方了。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
姑娘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货郎大哥,我是在泗北教书的先生,姓谷名晓鹃。多谢一路相送,咱们……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谷晓鹃转身走向渡船旁那间低矮的茅草屋,轻轻唤了一声:
“梢公……劳驾,摆我过河。”
可下一秒,茅草屋里猛地探出两支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她。
一阵粗野狂笑声破屋而出:
“跑啊!你再跑啊!张司令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娶你做七姨太,那是抬举你!今天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砰——
一发子弹擦着地面炸开,碎石溅在谷晓鹃脚边。
另一支枪迅速调转枪口,死死对准肖云,扳机眼看就要扣下。
肖云连想都没想,身形一矮,一头扎进冰冷的濉河水里,水花瞬间炸开。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裹住他全身。
肖云憋着一口气,直往河底沉去,水面上枪声接连炸响,子弹“噗噗”钻进水里,在身侧划出一道道白痕。
岸上顿时乱作一团。
“妈的!跳水了!”
“开枪打!往水里打!”
“别管男的了,先把女的按住!张司令要活的!”
混乱中,几人冲出来死死架住谷晓鹃。她拼命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硬气: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放你?哈哈哈哈——”那人嗤笑,“你是张司令指定要娶的人!放了你,我们上哪儿喝喜酒去!”
水面上的枪声渐渐稀了。
黑暗的河水里,肖云缓缓睁开眼,借着残月微弱的光,看见岸上几道黑影押着谷晓鹃,正朝张楼方向拖去。
他攥紧了藏在腰间的短枪,指节泛白。
不能动。
一动,就全完了。
河水越来越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肖云一动不动,像一截沉水的木头,任由身体顺着河湾轻轻漂远。
直到岸上的脚步声、喝骂声彻底消失,他才从水面下悄悄探出头,望着张楼方向漆黑的夜色,牙齿咬得渗血。
“张海生……老子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
残月冷照,濉河无声。
这一笔血债,他记下了。
残月斜挂,濉河水面浮着一层薄霜般的冷光。
肖云从冰冷的河水里悄悄探出头,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渡口那间茅草屋。
岸上的伪军已经把谷晓鹃反剪了双手,粗麻绳在她腕间勒出深深的红痕。
她一身素色旗袍被扯得凌乱,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低头求饶。
“老实点!敢再犟,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押着她的壮汉骂骂咧咧,又回头朝河面啐了一口:“那小白脸多半喂鱼了,走!把人带回张楼,交给司令领赏!”
两支长枪在前头开路,几人推搡着谷晓鹃,踏着月色往泗北张楼而去。
脚步声、斥骂声、姑娘压抑的喘息,混着濉河流水声,一点点扎进肖云耳朵里。
他趴在水面,一动不敢动。
牙齿冻得打颤,浑身血液像是快要凝固,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肖云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嘴里漫开一丝腥甜,才把那股要冲上岸拼命的冲动强压下去。
直到那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与田埂尽头,连一点声响都听不见了,肖云才猛地划动手臂,悄无声息地靠向对岸浅滩。
他湿淋淋地爬上岸,长衫紧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脚下泥土湿软,每一步都踩得沉重,可他脚步却没有半分迟疑。
往南——瓦坊集。
那里有他们的人,有队伍,有枪。
残月渐渐西沉,夜色浓得化不开。
濉河浅浅的河湾里,只余下一滩冰冷的水痕,和一场刚刚落下的、无声的恨。
肖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目光直直望向黑沉沉的张楼方向。
“谷姑娘,你撑住。我一定会回来。”
风掠过河面,带着寒意,也带着杀气。
肖云一身湿透的衣服冻得硬邦邦,贴在身上如裹冰甲,每跑一步都带起冷风刺骨。他不敢走大路,只顺着田埂野地疯跑,鞋底碾过碎草与冻土,喘息粗重如破风箱。
濉河北是张楼,是张海生的天下;往南三里便是瓦坊集——队伍的隐秘落脚点。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夜色中,瓦坊集的轮廓渐渐浮现,几户人家还亮着零星灯火,更多的则是一片死寂。
肖云直奔村西头那间破旧的山神庙,庙门虚掩,里面隐约有火光与低低的说话声。
“谁!”
门口暗哨立刻压低喝问,枪栓拉动之声清脆。
“是我,肖云!”他声音沙哑,带着急喘,“快!我有重要情报!”
哨兵一见是他,浑身湿透、面色铁青,立刻闪身让开。
庙内地上铺着几堆干草,莫靖宇正蹲在火塘边擦拭步枪,江小七抱着枪靠在木柱上打盹,旁边几名队员军装破旧,眼神却锐利如刀。一见肖云浑身湿透、冻得发紫地冲进来,几人瞬间惊起。
“肖云?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肖云扑到火塘跟前,冻得牙关直打颤,仍一把攥住莫靖宇的胳膊,语速急得几乎要断气:
“团长!小七哥!大汉奸张海生就在张楼!他还要强抢民女纳妾!”
一句话落下,庙内气氛骤然冷肃。
莫靖宇猛地站起身,眉宇间煞气顿生:
“好——只要他在张楼,就好办!”
他转头沉声下令:“刘泽森,立刻集合队伍!今夜,咱们就去端了张海生的老窝!”
“是!”
刘泽森应声领命,转身便去集合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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