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乘风机械厂,轮胎碾过城郊柏油路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午后的日头已经往西斜了大半,橘红色的霞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后座婴儿车里睡得正香的小团子身上。
小家伙裹着红彤彤的拜年服,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米糊。
温羽凡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墨镜遮住了他空洞的眼窝,只有灵视无声地铺开,将前路的街景、两侧的风物尽数收进感知里。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和小团子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裹着几分难得的松弛。
还是夜莺先开了口,她侧过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午后拂过窗棂的风:“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还想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温羽凡闻言,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不逛了,往回走吧,回表哥家。出来大半天了,小团子也该累了,你也跟着累了一路,回去歇歇。”
他的声音很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出租屋到机械厂,这一路走过来,那些封存在记忆里的、带着苦与涩的过往,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翻了出来,心里总坠着点说不清的怅然。
夜莺看着他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点不容错辨的认真:“先生,我还没去过你父母的房子呢。我想看看,你小时候待过的地方。”
这话一出,温羽凡明显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侧过头,朝着夜莺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墨镜后的空洞眼窝看不出神情,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我小时候,家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房子。那时候爸妈做点小生意,赚的钱刚够糊口,都是租人家的房子住,一年到头总要搬好几次家,基本是居无定所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些频繁搬家的日子里,母亲连夜打包行李的背影,父亲扛着沉重的家具走在巷子里的喘息声,还有他每次刚和邻居家的小孩混熟,就要转身告别的局促。
“一直到我上高中,家里条件才慢慢好转,爸妈咬着牙凑了首付,才终于买了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温羽凡继续说着,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怅然的笑,“可那时候我基本都在学校住校,一个月也回不了两次家,在那房子里没住过多少日子,实在没什么太多的回忆。更何况,那房子早就卖给别人了,新房主前几年也重新装修过,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真没什么好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劝夜莺打消这个念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哪怕在那房子里住的日子不多,那也是父母奔波半生,终于给他撑起的一个家。
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房子还在,房子里的人,却早就不在了。
可夜莺却没松口,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薄茧,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就算是这样,我也想去看看。”
她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先生,我知道那些日子对你来说,未必都是开心的。可那是你长大的地方,是叔叔阿姨拼尽全力给你安的家。哪怕只是在楼下站一站,远远地看一眼,我也想离你的过去,再近一点。”
温羽凡听着她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四十多年,前半生的颠沛与安稳,都封存在瓯江城的这些街巷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这样认真地想要走进他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去,想要看看他来时的路。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她眼底的期盼,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好,听你的。”
话音落下,他轻轻转动方向盘,脚下微微带了点刹车,车子在路口缓缓打了个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这条路他不算常走,却也刻在骨子里。
灵视早已将前方的街巷、路口看得清清楚楚,哪里有坑洼,哪里要减速,哪里该转弯,都熟稔得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
车子在纵横交错的老巷里七拐八绕,最终缓缓停在了一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下。
这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砖混结构老楼,外墙的白灰早就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墙面上爬满了经年累月的雨水痕迹,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皱纹。
单元楼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的花坛里长满了杂草,只有几株月季在寒风里倔强地挺着枝桠。
和凤栖花苑的精致不同,和出租屋的破败也不同,这里的每一处痕迹,都裹着最寻常的人间烟火,藏着他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关于“家”的安稳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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