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皇八年·春·长安未央宫正殿
殿外春意渐浓,杨柳吐翠,但正殿内的气氛却因一份来自万里之外的情报而显得凝重。
历经数月艰辛,数次险死还生的毛喜使团,终于风尘仆仆地返回了长安。他们的归途中,甚至在漠北边境遭到了武装“沙匪”的袭击,其目标明确指向使团携带的文书与信息,背后的指使者昭然若揭。
枢密使刘亮仔细审阅了毛喜带回的、用鲜血和智慧换来的情报卷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良久,他合上卷宗,对御座上的刘璟禀报:“陛下,毛喜此行虽险,收获颇丰。综合情报来看,突厥内部,尤其是阿史那科罗,对漠南草原的野心已如草原烈火,难以遏制。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阿史那俟斤所部对即刻与我国全面开战似有疑虑,或可作为分化、争取的对象。然而,以阿史那科罗的狂妄与固执判断,最迟……今年秋天,草长马肥之时,突厥的大举南下,恐难避免。”
刘璟身着常服,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听完刘亮的分析,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成果……比朕预想的要好。”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突厥,与当年的柔然,并无本质区别。尤其是阿史那科罗这样的年轻人,空有狼的野心,却未必有头狼的智慧和耐心。他看到的只是漠南的草场,却看不见草场之下我汉家儿郎铸就的铁壁。” 他对这个新兴的草原强权,有着清醒而冷静的认识。
刘亮点头称是,随即建议道:“既如此,时间紧迫。臣建议,立刻将阴山南麓各大军镇、工坊内的工匠及重要家眷逐步内撤,以防战端一开,不及转移。同时,诏令车骑大将军、北庭大都督杨忠,其所部主力应前出至敕勒川一线布防,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也正对突厥可能的主攻方向。”
就在这时,殿中一位一直沉默的老将,突然出列,走到了御阶之前。正是骠骑大将军、朔方郡王——贺拔岳。他须发已见斑白,常年的征战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伤痕和风霜的印记,腰背虽依旧挺直,但仔细看去,动作间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贺拔岳撩起紫袍下摆,郑重地跪倒在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岁月磨砺后的沙哑:“陛下!老臣……有一请!”
殿内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他身上。刘璟也微微坐直了身体,温言道:“郡王请讲。”
贺拔岳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渴望:“陛下,老臣自随陛下起兵以来,幸赖陛下信任,得以执掌方面,征战四方。如今,臣已一身旧伤,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激昂,“然,臣闻突厥狼子野心,觊觎中原!此等胡虏,与当年欺凌我汉家百姓的柔然、鲜卑何异?老臣……老臣恳请陛下,允臣再次披甲上阵,统兵出征,北击突厥!趁臣这把老骨头尚能动弹,尚能挽弓骑马,想……想最后再为陛下,为我大汉,发挥一点余热!纵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亦不负此生,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许多将领面露动容,他们深知这位老帅的功勋与骄傲。
刘璟闻言,心中亦是一震,随即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动,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愧疚。自从他立了贺拔岳之妹贺拔明月为皇后,贺拔氏一门显赫无比:皇后居中宫,长兄是国公,二弟贺拔岳更是位极人臣的郡王、大将军。功高、威重、外戚……这些因素让刘璟这些年来不得不有意无意地将贺拔岳“供”起来,给予崇高的爵位和尊荣,却逐渐让其远离了核心军权,颇有几分“束之高阁”的意味。他本以为这位老帅会安心享受尊荣,颐养天年,却没想到,在国家面临外患的关头,他心中那团为将者的火焰从未熄灭,依旧如此炽热赤诚!
刘璟离开御座,快步走下台阶,亲手将贺拔岳搀扶起来,紧紧握住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动容道:“爱卿……爱卿赤心为国,壮志不减当年,朕……朕心甚慰!朕岂能不许?好!朕就命你为征北西路军元帅,总督河西、陇西诸州兵马,整军备战,迎击突厥西路之敌!”
贺拔岳虎目含泪,再次深深下拜:“老臣……谢陛下信任!陛下放心,只要贺拔岳一息尚存,必不使突厥一兵一卒,踏过河西!”
刘璟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贺拔岳退回班列,刘亮继续刚才的议题:“陛下,西路由贺拔郡王统帅。那中路军,直面突厥主力,是否仍由车骑大将军杨忠担任主帅?”
刘璟坐回御座,颔首道:“敕勒川方向,乃重中之重,非三弟(杨忠)不能镇之。他熟悉北疆,用兵灵活,正可应对阿史那科罗。” 他想了想,补充道,“此次,让二弟(高昂)也去中路,给他三弟当副手。他们兄弟二人,也好久未曾并肩作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