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蒸汽升腾
一〇九七年的伦蒂尼姆,天空比往年更低。不是高度的低,是重量的低——乌云压在工厂的烟囱上,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把整座城市捂得喘不过气来。海布里区的十一号军工厂就在这片低垂的天空下喘息了整整三年,从萨卡兹第一次踏进它的铁门那天起,它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凯瑟琳在这座工厂里生活了五十多年。她的母亲在这条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她的祖母在这条流水线上敲过铆钉,她的曾祖母——如果那时候就有这座工厂的话——大概也会站在这里。她的头发白了,手指的关节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而变了形,但她站在流水线旁边的时候,腰板比任何一个年轻工人都要直。
此刻她正盯着墙上的钟。不是在看时间,是在等人。
最后一班聚合剂应该在两个小时前送到。没有聚合剂,流水线就得停。流水线一停,那些背着弩枪在厂区里走来走去的萨卡兹就会过来问为什么。他们不会听你解释运输延误或者天气不好,他们只会看数字——今天的产量比昨天少了百分之几,这个月比上个月少了百分之几。数字不好看,就要有人死。
上个月,三号工厂有五个工人因为怠工被当众处决。凯瑟琳记得他们的名字,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也没有用。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凯瑟琳见过人死。她见过的人死得比这座工厂里大多数人活过的年头还要多。
“头儿,”一个年轻工人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很低,“是费斯特。费斯特负责这批材料。”
凯瑟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费斯特。她的孙子。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脑袋还算聪明,双手还算勤快,最大的毛病就是心里装着太多不应该由他操心的事情。比如萨卡兹应不应该占领伦蒂尼姆,比如工厂的旗帜应不应该换成别人的旗,比如这座被占领的城市还有没有明天。
这些事,凯瑟琳二十五年前就不想了。不是不敢想,是想过了,知道想也没有用。
她转过身,没有看那个工人,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她走过车间的时候,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从柱子后面转出来,挡住了她的路。那个雇佣兵她已经很熟悉了——每隔几天就会来要一根烟,抽不抽得惯是另一回事,要烟这个动作本身才是重点。那是一种姿态,一种“我随时可以来找你麻烦但我选择了来找你要烟”的姿态。
“听起来你们遇上麻烦了。”雇佣兵说,语气很平静,就跟往常很多次走过来问她要烟差不多。
“一点小事而已。”凯瑟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小事。”雇佣兵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做别的什么表情。“凯瑟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
“我怎么会忘?”凯瑟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从十天前开始,就在练习自己的签名,生怕到时候签字签难看了,惹了长官不高兴。”
“那你可有的练了。将军很重视后天的交接仪式,据说,城防军的头头也会来。”
凯瑟琳没有接话。她把叼在嘴里的烟取下来,递向那个雇佣兵。“抽烟吗?”
雇佣兵看着她手里的烟,没有接。“……呵,来一根。”他还是接了,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到目前为止,你们厂的工人都还在。你清楚这是为什么吧?”
“我们工作很努力。”
“努力,当然。你们把工作做得很好。这一点上我们是一样的——工作,拿钱,活命。但是雇主们都很清楚,工作越出色的佣兵,就越不值得信任。”
“正常。”凯瑟琳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在被你们抓走之前,分管这片厂区的汉弗莱爵士也从来没信任过我们。”
“别给我找麻烦,凯瑟琳。”
凯瑟琳看着他。这个萨卡兹雇佣兵的脸上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职业性的麻木。杀几个不听话的伦蒂尼姆工人对他来说,就跟她每天拧几颗螺丝没什么分别。这就是他的工作,就像拧螺丝是她的工作一样。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凯瑟琳说,“想要维持效率的话,我们厂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挺佩服你的,凯瑟琳。一般的雇佣兵都不一定有你这个胆子。你确实有这个资本。只是,凡事不要做过火。像你们这样的军工厂,伦蒂尼姆还有上百号。就算你们整个厂都空了,摄政王也不会在意。”
“没有事情会变化。后天的交接仪式,我们会交上约定好的东西,所有的工人也会在场。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
“我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当然。”凯瑟琳看着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的烟,“没带火吗?烟还夹在手里……”
“这烟你还是自己收着。”雇佣兵把烟夹回凯瑟琳的烟盒边上,“伦蒂尼姆的烟总是夹着一股机油味,我再怎么抽都抽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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