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怎么办?”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稳一些:“他需要透析吗?”
郑医生微微摆了摆手:“暂时还不需要。目前的情况处在一个中间阶段,他还没有到必须依靠透析来维持生命的程度,但肾功能已经不足以支撑正常的生活负荷了。我们先用保守治疗来稳定病情,延缓肾功能进一步下降的速度。但是……”
他在这里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比方才的任何一个都要长,长到梁言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长到喻音握着梁言的那只手的指节开始微微发白,长到身后的莫女士开始出现抽泣,而梁父在旁边连腿都快站不稳。
郑医生继续说道:“根据目前的进展速度和肾小球的损伤程度,保守治疗能在多长时间内有效,这个因人而异。我需要你们做好一个心理准备,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启动肾移植的配型程序,提前寻找合适的肾源。因为如果等到病情拖到终末期,再去临时匹配,时间窗口非常紧张,风险会大很多。”
“移植。”梁言把这个词轻声重复了一遍。
“是的。目前国际上对终末期肾病最有效的根本性治疗方案就是肾移植。一个好的肾脏移植后如果不存在严重排异,患者的生活质量和寿命预期都可以得到很大的改善。但移植本身需要合适的供体,而匹配过程需要时间。所以我们不做临阵磨枪,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
喻音听到“准备”两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一直在被拉紧的弦忽然又紧了一寸。她张了张嘴,想说“那要等多久才能等到合适的肾源”,但话到嘴边没有声音出来。
郑医生把一张表格从文件夹里拿出来,递到他们面前:“这是肾移植的初步登记表,我会把梁先生的信息录入全国器官分配系统的等待名单。同时我建议家属也可以考虑亲属供肾的可能性,父母、兄弟姐妹、或者配偶。但是配型需要经过严格的交叉配型、HLA位点匹配和全面的健康评估,并不是每个人都符合条件。”
他看了看梁言,又看了看喻音:“你们先不用急着做决定,先消化一下这些信息。我会把所有的检查和治疗方案详细列出一份书面说明,明天我们可以再讨论一次。”
喻音接过那张表格,低头看了一眼表格顶部的标题:肾脏移植供受者登记申请表。
郑医生继续把治疗方案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控制血压、严格限制盐和蛋白质的摄入,同时用促红细胞生成素来纠正贫血,用碳酸钙和骨化三醇调节钙磷代谢,并通过肠道吸附剂辅助清除体内毒素。
病房里的人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郑医生说“转肾内科”的时候,都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另外,我还需要在你的手臂上做一个动静脉内瘘。它是为了以后透析做准备用的,把动脉和静脉连接起来,让血管变得更粗、血流更充足。不一定马上会用上,但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如果病情进展到需要透析的程度,临时再建就来不及了。”
梁言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左手腕上。那只手腕细瘦而苍白,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呈现出淡蓝色的纹路。他看了几秒,抬头说:“好。”
第二天,梁言被转到了肾内科病房。新的床位靠窗,可以看到楼下花园里一棵叶子正黄的梧桐树。
喻音替他把随身带来的几样东西从包里拿出来,一只喝水的保温杯、一本他翻了一半的书、手机充电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用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把病房里那股陌生的、消毒水和冷气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覆盖掉。
动静脉内瘘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的上午,梁言被推进介入室之前,喻音站在门口握着他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蹭了蹭,然后被推了进去。
手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他被推出来的时候,左手前臂上多了一道长约三厘米的切口,覆着洁白的纱布,腕部鼓起一个均匀的凸起,那是动静脉吻合后形成的震颤区域。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搏动着,护士叮嘱喻音:“术后要避免压迫、避免提重物,每天摸一下有没有震颤感,这是判断血管通畅的重要指标。”
喻音记下了,每一个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梁言麻药还没完全退去的脸。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左手搁在被子上,纱布的边缘露出一截浅蓝色的胶带。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截胶带又收回来,低头翻了一下手机里新加的那几条备注:
“饮食注意事项”
“内瘘护理要点”
“每周复查时间”
她一项一项地读下去,似在背一张考试要用的复习提纲,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梁言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侧过头,看到喻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他的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方向,但焦距似乎并没有落在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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