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张启,那位玄夜卫文勘房主事,精于文书、墨痕、印鉴的核验,正是他最先发现了密信的破绽 —— 墨痕分三次蘸墨而成,非一气呵成;纸张为诏狱署专用贡宣,谢渊府邸从未采买;落款日期有刀刮重描痕迹。这些细节,足以证明密信是伪造的,可张启刚将发现上报,便被徐党罗织 “通敌谢渊,泄露查案机密” 的罪名,贬为京郊驿丞。
萧桓曾暗中派内侍前往京郊探望张启,内侍回报说,张启的驿丞署外,有至少十名镇刑司密探日夜监视,张启的一言一行皆在掌控之中,连与驿卒交谈都受到限制,更别提传递查案线索。那位内侍还带回了张启偷偷写下的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账目有假,速查石崇。” 可如今,石崇深居总务府,有镇刑司密探贴身保护,秦飞连证人都找不到,更别提查账。
按《大吴官制》,玄夜卫北司掌刑狱勘验,有权查阅各部门账目,可如今,秦飞前往总务府查阅赈灾与军需账目,却被石崇以 “账目涉及国家机密,非内阁与陛下亲批不得查阅” 为由拒绝。石崇手握总务府印信,一口咬定账目 “真实无误”,并拿出李嵩、刘焕的联名签字,证明账目已经过复核,秦飞虽知是假,却无权力强制查阅,只能束手无策。
萧桓深知,徐党绝不会给秦飞与张启任何翻盘的机会。魏进忠很可能已经对那位关键证人下了毒手,即便证人未死,也会被彻底控制,无法开口;石崇会将伪造的账目销毁,或进一步篡改,让秦飞无从查证;周显会继续拦截秦飞的密报,让他无法将真相传递到自己手中。查案之路,早已被徐党堵死,那道为谢渊昭雪的微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想起自己曾对秦飞许下的承诺:“朕知你忠勇,必支持你查案,若有阻碍,可直接向朕禀报。” 可如今,他却食言了。他既不能赐秦飞便宜行事之权,也不能调动京营协助,更不能公开保护张启,只能让秦飞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让谢渊在狱中等待无望的昭雪。这份失信,让他心中满是愧疚,却又无可奈何。
萧桓走到窗前,望着京郊的方向,心中暗忖:秦飞会不会铤而走险?张启会不会遭遇不测?若秦飞与张启出事,不仅谢渊的冤情无法昭雪,他也将彻底失去打破徐党权力闭环的机会。可他除了祈祷,别无他法。徐党的权力太过强大,官官相护的网络太过严密,他这个帝王,竟连保护两位查案忠臣的能力都没有。
漏壶的滴答声再次响起,像是在为谢渊的生命倒计时。萧桓知道,留给秦飞与张启的时间不多了,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徐党已经放出话来,若三日内仍不处死谢渊,便会率百官罢朝,同时 “奏请” 边军将领入京 “清君侧”。边军将领中虽有忠良,却也有徐党亲信,一旦 “清君侧” 的旗号竖起,局面将彻底失控。
萧桓的目光从案上的密报移开,落在殿内悬挂的《夺门之变图》上,那是他复位后命画师绘制的,图中描绘了他从南宫突围,率军攻入皇宫,复位登基的场景。可如今,看着这幅图,他感受到的不是荣耀,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 恐惧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帝位,恐惧重蹈南宫囚居的覆辙。
他想起南宫囚居的日日夜夜,那些暗无天日的屈辱与煎熬,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骨髓里。那时的他,虽为太上皇,却被景泰帝萧栎软禁在南宫,失去了所有自由。寒殿无暖,冬日里地砖缝都渗着刺骨的冷气,他裹着单薄的被褥,彻夜难眠;三餐粗粝,有时甚至连热食都难以寻觅,他曾为一口热粥,不得不忍受看守宦官的冷言冷语。
更让他难以释怀的是无尽的孤独与恐惧。每日面对的都是萧栎的眼线,一言一行皆在监视之下,哪怕是与侍从低语,都要提防被添油加醋地禀报。他不知道何时会迎来赐死的圣旨,不知道自己的性命能否熬过下一个寒冬,那种朝不保夕的煎熬,让他夜夜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衣袍。
为了复位,他忍了常人不能忍的屈辱。他假意沉迷佛法,不问政事,让萧栎放松警惕;他暗中联络旧部,借着宗亲探视的名义,在屏风后低声密谋,每一次密会都如踏刀尖,生怕被镇刑司密探察觉。有一次,心腹带来的密信被玄夜卫南司截获,幸而那人拼死将证据销毁,才未牵连于他,可那位心腹却因此被打入诏狱,受尽酷刑,至今生死不明。
夺门之变的那个夜晚,更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时刻。他身着素衣,枯坐至天明,听着宫门外隐约的马蹄声与兵器碰撞声,心中既有复仇的快意,更有失败的恐惧。若徐靖、魏进忠未能按时发难,若京营未能响应,若萧栎早有防备,等待他的便是万劫不复的结局,甚至可能连累族人。
那场胜利,是用无数人的性命换来的。宫门外的厮杀声、朝堂上的清洗、旧臣的流放与诛杀,每一幕都浸着血汗。他记得踏入皇宫时,脚下的金砖被鲜血染红,宫墙上溅满了兵刃交锋的痕迹,那些为他复位而死的将士,他们的面容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这份沉重的代价,让他愈发珍视手中的皇权,也愈发恐惧失去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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