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仁走到谢渊的尸身前,蹲下身。谢渊的眼睛没闭,瞳孔里映着寒星,像还在看北疆的方向。他伸手去合谢渊的眼,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颈间的伤口狰狞,却比他想象中干净——刽子手的刀很快,没让他受太多罪。
谢渊的掌心攥着半块兵符,是永熙帝亲赐的宣府卫调兵符,边角磨圆了,是他日夜摩挲的结果。李仁把兵符收进袖中,那兵符还带着谢渊的体温,暖得像当年在德胜门,谢渊递给他的那碗热汤。
秦飞递过来一件素色官袍:“李侍郎,这是谢太保的常服,我带来了。”李仁点点头,和秦飞一起,小心地给谢渊换上官袍。官袍很合身,就像谢渊从未离开过兵部,从未离开过他们这些旧部。
第三节 归程
离开刑场时,夜露凝在发梢,凉得像冰珠。李仁的官袍前襟沾着谢渊的血,是刚才换衣服时蹭上的,血已经半干,硬邦邦地粘在布上,像块冰冷的铁,硌得他胸口发闷。秦飞骑马跟在他身边,盔甲上的风尘还没拍净,声音压得很低:“李侍郎,谢太保说的账,在玄夜卫北司的暗格里,钥匙是他给我的那枚龙纹扣,藏在他书房砚台底下。”
李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有百姓在街角烧纸钱,火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纸钱灰被夜风吹得打旋,粘在李仁的官靴底。看见他们过来,百姓都跪了下来,领头的老妇捧着那包棉絮,棉絮用青布包着,边角磨得发毛,哭着说:“李侍郎,求您为谢大人做主啊,他当年给我的棉絮,暖了三个冬天。”李仁勒住马缰,马打响鼻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翻身下马,膝盖砸在冻硬的石板上,对着百姓深深鞠躬:“诸位放心,谢太保的冤,我必雪,若违此誓,有如此石。”
秦飞在他身后低声道:“李侍郎,小心被人听见。魏进忠的人还在暗处盯着。”李仁直起身,抹了抹眼角的泪:“听见又如何?谢太保为百姓死,我为他喊冤,有何不敢?”他想起谢渊常说的“民心是江山的根”,如今根还在,谢渊却不在了。
路过吏部尚书李嵩的府邸时,看见门口挂着红灯笼,隐约有丝竹声传出来。李仁的牙咬得咯咯响——谢渊在刑场流血,李嵩却在府中享乐,这就是所谓的“官官相护”,这就是谢渊用命守护的朝堂。
秦飞看出他的怒气,劝道:“李侍郎,李嵩是魏进忠的人,如今魏进忠的罪证快齐了,等陛下彻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李仁点点头,却还是觉得心口堵得慌。他想起三年前,李嵩为了儿子的官职,给谢渊送过黄金百两,被谢渊当众扔了出去,说“吏部是选官的,不是卖官的”。
回到府邸时,管家迎上来,脸色慌张:“大人,玄夜卫文勘房主事张启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李仁心里一紧,张启是秦飞最信任的人,专精文书勘验,谢渊案的“证据”就是经他手复核的,他来,定是有新发现。
走进书房,张启立刻起身,递过来一卷文书:“李侍郎,这是我连夜从镇刑司旧档里抄出来的,谢太保‘通敌’的密信,墨痕是新的,纸质却是三年前的旧纸,明显是伪造的。还有边军粮饷账册,和户部存档的差了六十万石,都进了魏进忠的私库。”
李仁接过文书,指尖抚过那些红圈标注的疑点,手又开始抖。张启接着说:“负责伪造密信的刘百户,今日午时被魏进忠灭口了,尸体抛在乱葬岗,我已经让人找到,尸身上有镇刑司的刑伤。”
“魏进忠真是丧心病狂。”李仁把文书拍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谢太保当年弹劾他克扣粮饷,他就怀恨在心,如今竟构陷他通敌,真是天理难容。”他想起谢渊在朝堂上与魏进忠的争执,谢渊拍着案几道:“你拿将士的命换钱,和北元有何区别?”
张启压低声音:“秦指挥使让我转告您,三日后是陛下的生辰,刘玄首辅会借贺表之机,把这些罪证呈上去。到时候北元使者也会到场,当面指证魏进忠。”李仁点头,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险的机会——翻案就等于说陛下错了,弄不好就是满门抄斩。
送走张启后,李仁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谢渊的《北疆防务考》。那是他亲手抄录的,上面有谢渊的批注:“守边如守家,不可有丝毫懈怠”。他想起谢渊的家人,谢渊的妻子早逝,只有一个幼子,如今还在乡下,不知道父亲已经遇害。
第四节 残烛
李仁让管家端来一碗小米粥,粥熬得浓稠,飘着几粒枸杞,却怎么也咽不下去。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眼前总浮现谢渊临刑前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像文华殿前的汉白玉柱,从未弯过一丝一毫。他想起自己刚入兵部时,谢渊手把手教他看军图,粗粝的手指点在“宣府卫”三个字上,说“这每一条线,都是将士的命,漏看一笔,可能就是几十条人命”。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响。李仁起身走到窗前,看见玄夜卫的暗探在街角值守——是秦飞派来保护他的,他知道,从他接下监斩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了魏进忠的对立面,再也退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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