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在地府衙门外的寒雾里候着时,阳间的声音像从破陶罐里漏出来的风,断断续续钻进耳朵。他听见报国寺的钟声响得诡异,明明是正午,钟声却像三更的丧钟,沉闷得能砸进骨头里,每一声都震得他的魂魄发颤。百姓们把他的薄棺抬到了报国寺偏殿,没有香火,没有经幡,只有无数支白烛插在棺木四周。
烛火跳着诡异的绿焰,将棺木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像只张开利爪的恶鬼。烛泪顺着烛身往下淌,在地面积成小小的绿洼,里面映着无数张模糊的脸——都是来看他的百姓的魂魄,有张老妪,有卖粮汉子,还有那个穿补丁棉袄的少年,他们的魂魄半透明,却死死盯着棺木,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一个穿青衫的书生,把自己手抄的谢渊奏疏贴满了报国寺的墙壁,墨迹还没干,奏疏上的字迹突然渗出血丝,顺着墙根流进棺木底下,在地面聚成小小的血洼。书生疯了一样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血溅在奏疏的“忠”字上,那字瞬间变得狰狞,笔画像伸出的鬼爪,死死抓着墙面。
“谢大人,你的奏疏陛下没看见,可我们看见了!”书生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们说你通敌,可你写‘宁死不割寸土’时,砚台里都掺着你咳的血,我们都看见了!”他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谢渊当年在北疆写的军报残片,上面还沾着北漠的黄沙和暗红色的血渍,一露出来,就有细小的旋风围着残片转。
旋风卷起地上的香灰,凝成谢渊的轮廓,虽然模糊,却能看清颈间的伤口。书生见状,哭得更凶了,趴在地上不停磕头,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偏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烛火的绿焰猛地窜高,墙上的影子也跟着动起来,像无数只手在墙上抓挠,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附和书生的哭喊。
魏进忠派来毁棺的镇刑司校尉,刚踏进报国寺就尖叫着跑了出来,有两个跑得慢的,当场瘫在地上,裤脚湿了一片,嘴里胡言乱语。他们说看见棺木缝里伸出无数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北漠的黄沙,抓住他们的脚踝往棺里拖;说寺里的香灰都变成了黑虫,钻进他们的衣领里啃咬,咬得皮肉滋滋响。
其实谢渊知道,那不是他做的——是那些被魏进忠害死的边军魂魄,聚在棺木周围,像守着自己最后的阵地。有个校尉回去后就疯了,每天抱着柱子喊“谢大人饶命”,最后跳进永定河,尸体捞上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块船板,上面刻着边军的番号,船板缝里,嵌着半块发黑的麦饼,是当年谢渊犒军时给的。
魏进忠不死心,又派了一队校尉来,这次他们带了火把,扬言要烧了棺木“以正视听”。可火焰刚碰到棺木,就变成了绿色的鬼火,不但没烧掉棺木,反而顺着火焰爬向那些校尉,烧着了他们的衣服。校尉们在火里打滚,惨叫声像杀猪一样,皮肤被烧得滋滋响,却不见焦黑,只渗出黑血。
鬼火钻进他们的伤口里,在皮肉下游动,映出细小的鬼影——都是被他们杀害的无辜百姓。百姓们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群活死人,有人嘴里默念着“报应”,每说一次,校尉们的惨叫声就大一分。有个校尉想逃,刚跑到寺门口,就被门槛上突然冒出的鬼火绊倒,当场摔断了腿。
鬼火灭后,棺木完好无损,上面的血花却开得更艳了,像在嘲笑阳间的邪恶。棺木缝里渗出的白气,在半空凝成谢渊的脸,对着百姓们点了点头。张老妪走上前,用袖口擦了擦棺木上的灰,嘴里念叨着:“谢大人,我们护得住你,就像当年你护着我们一样。”她的声音刚落,棺木上的木纹突然变得清晰,像一张人脸,对着她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夜里的京城成了鬼城。德胜门的箭楼上,总有穿铠甲的影子来回走动,脚步声在空荡的城楼上回响,像在丈量当年守边的疆土,每走一步,就有一滴血从铠甲缝里滴下来,在城砖上凝成暗红的印记,天亮后,那些印记就消失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永定码头的水面上,漂着无数个装粮的草袋,草袋里没有粮食,只有一堆堆白骨,风吹过就发出“沙沙”的响,像在数被克扣的粮饷,数到“五十万石”时,就有凄厉的哭声从水面冒出来。有个船夫夜里撑船经过,看见水面上飘着一个穿玄色卫袍的影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对着他喊“粮呢?”,船夫吓得当场翻船,侥幸爬上岸后,就疯疯癫癫地说“欠的粮都要还”。
百姓家里的油灯,夜里总会自动亮起,灯芯上飘着细小的人影,都是当年受过谢渊恩惠的人,他们在灯下缝补一件血红色的官袍,针脚里全是眼泪,缝好的地方会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的白骨。有户人家的孩子,夜里看见灯芯上的人影,问“那是谁”,人影竟开口说“替你爹还粮的”,孩子的爹当年是户部的小吏,曾帮着魏进忠改过户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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