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周编修把账册取出来,妥善收好。”萧桓的声音变得郑重,“告诉那些还在的旧臣,朕知道他们难,也知道他们冤,但现在不是时候。魏党势大,玄夜卫的眼线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他拿起一本奏疏,是沈仲书写的《赈灾十策》,里面详细写着如何核查粮价、如何安置灾民,最后一句是“官者,民之父母,不可负民”。萧桓将奏疏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大吴的江山,是百姓的期盼。
张伴伴刚要退下,就听见殿外传来魏进忠的声音:“臣魏进忠,求见陛下,有江南赈灾的急件要呈。”萧桓眼神一凛,连忙将木箱推到书架后,用锦盒盖住卷宗,又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沉声道:“宣。”魏进忠捧着账册走进来,蟒袍扫过金砖的声音清脆刺耳,他躬身递上账册:“陛下,赵三已拟定赈灾章程,臣已核查过,十分妥当。”萧桓翻开账册,首页就是“五十万两开支明细”,大半写着“官役俸禄”,灾民的口粮只占三成。他没说话,只是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魏进忠的发间——才半年,魏进忠的发间就添了些银丝,可那双眼睛里的权势欲,却越来越盛。
天德五年的春风,吹暖了金陵城的柳梢,却吹不散龙椅上的疑云。萧桓将玉佩藏于内襟,将疑虑压于心底,看着阶下依旧嚣张的魏党,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沈仲书的血、王彦的冤、谢渊的忠,都成了帝王心中最沉的砝码。魏进忠以为掌控了朝堂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那枚嵌着血渍的玉佩,那本藏着暗记的奏疏,早已在黑暗中埋下了火种。当民心与忠魂汇聚成炬,便是奸佞覆灭之日,而此刻的萧桓,正以帝王的隐忍与智慧,静待风起。
魏进忠走后,萧桓将账册扔在案上,胸口的闷意越来越重。他知道魏进忠是来试探的,沈仲书的儿子递祭文、王彦的旧部在通州低语,这些风声定然传到了魏进忠耳朵里。可他不能动,理刑院的缇骑还在皇城巡逻,京营的兵权有一半在秦云手里,他能做的,只有把怀疑藏在心里,装作依旧信任魏进忠的样子。萧桓走到窗边,看向德胜门的方向,月光下的城楼轮廓分明,那是谢渊用生命守护的地方,也是沈仲书、王彦用性命扞卫的信仰。
他想起张伴伴说的,宣府卫的老兵还在营外给谢渊立着木牌,秦云几次要拆,都被士兵们拦了回去;通州的百姓,偷偷给沈仲书的灵牌摆上了馒头和水。民心还在,忠魂未绝,这就是他的底气。萧桓回到案前,将锦盒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在月光下,血渍嵌在“忠勤”二字里,像一双睁着的眼睛。“沈大人,王大人,”他轻声道,“朕知道你们的冤屈,也知道你们的忠肝义胆。再等等,朕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片尾
次日朝会,萧桓依旧端坐龙椅,神色平静地听魏进忠奏事。赵三上前请旨赈灾,萧桓没驳回,只是淡淡道:“让周启跟着去江南,他是翰林院编修,懂账册,帮着核查粮款。”魏进忠愣了一下,周启是谢渊门生,他本想慢慢收拾,可萧桓的语气不容置疑,只能躬身应下。散朝时,萧桓特意叫住魏进忠:“魏大人,沈仲书的儿子年纪小,孤苦无依,赏些银两,让他安心读书。”
魏进忠躬身领旨,心里却犯了嘀咕——萧桓突然提沈仲书,又派周启去江南,难道是察觉了什么?可他看萧桓的神色,依旧温和,不像有发难的意思,只能压下疑虑,转身去安排。他没看见,龙椅上的萧桓,在他转身的瞬间,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落在他的蟒袍后摆上——那上面绣着的蟒纹,已快赶上龙袍的规制。
萧桓知道,这只是开始。派周启去江南,是为了拿到赵三克扣赈灾银的实据;赏沈仲书的儿子,是为了稳住旧臣的心。他要一点点收集魏党的罪证,一点点夺回被架空的权力,就像谢渊当年守德胜门那样,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殿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锦盒里的玉佩上,“忠勤”二字泛着微光,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皇权与奸佞的较量,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凶险,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卷尾
【天德六年孟春】金陵城启扉时,晨雾如乳,漫过聚宝门的箭楼,浸得皇城朱红廊柱湿冷。丹陛之下,新漆覆裹的廊柱泛着油光,然识者抚之,犹觉光绪三年谢渊弃市时溅落的血痕未干——彼时血珠顺龙纹凹槽蜿蜒,滴在阶前金砖的缝隙里,虽经三冬雨雪、两度髹漆,那暗褐印记仍在暮夜中泛着冷光,如忠魂泣诉。
谢党案既结三载,通州知州沈仲书、监察御史王彦之灵,仍寄于城郊义庄西隅,仅以松木为牌,书“沈公仲书”“王公彦”数字,无碑无冢,与流民枯骨为邻。二人均以“诏狱染疫”定谳,自下狱至殒命,不及四十日。金陵城坊市间,挑担的货郎、织锦的妇孺偶有私语,皆以袖掩口:“魏公爷的刀,比疫症快。”语毕即噤声,恐为玄夜卫细作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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