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案昭雪后,萧桓下旨将文华殿东侧的偏殿改为“议政阁”,定下规矩:每月朔望两日,召内阁、六部及地方要员入宫议事,无论官阶高低,只要有良策,皆可直言进谏,不许有“位卑不言”的顾忌。首次议政会就争论得面红耳赤——蒙傲主张增兵三万驻守西北,以防鞑靼借草原大旱南下抢粮;徐英则认为国库虽有盈余,应优先投入农桑,先让百姓吃饱饭,暂缓扩军。两人争得不可开交,蒙傲虎掌拍得案几震响,玄甲上的虎头纹都跟着颤:“兵不练则弱,防不固则危!等鞑靼打来了,再增兵就晚了!”
放在往日,萧桓早已拍板定论,如今却抬手按住蒙傲的胳膊,示意他稍停:“蒙将军,你说说增兵的紧迫性,哪里最险?徐卿,你讲讲农桑的难处,百姓缺什么?朕与诸卿一同权衡,哪头都不能偏。”蒙傲上前一步,展开牛皮边防图,指尖重重敲在贺兰山隘口:“这里是咽喉,鞑靼若从这里进,三日就能到银川,增兵三万才能守住。”徐英则捧上粮产册,册页上用红笔圈着“缺种”“缺农具”的州县:“河南、江南新麦虽丰收,但全国还有三成农户没麦种,若把扩军银的三成用来买种、造农具,来年粮产能增四成,国库更丰,那时再增兵也不迟。”
萧桓转头看向沈敬之与周伯衡,两人是朝堂的定海神针,最善折中。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谢渊的铜镇纸——那是祭奠谢府时,老仆执意要他收下的,说“谢大人常说,陛下本性不坏,只是被奸人蒙了眼,这镇纸您拿着,当个念想”。沈敬之抚着银髯道:“臣以为可两全——增兵一万驻守贺兰山要隘,余下银两购麦种、聘农师,再命河南布政使柳恒派五十名熟手农师赴西北,教边民屯田种麦,既固边防,又兴农桑,军粮自给,还能减少漕运压力。”周伯衡补充道:“臣赞同沈公之见,可命西北参将赵烈在堡寨周边开垦荒地,边军闲时种地,战时打仗,一举两得。”萧桓抚掌大笑,声音里满是畅快:“此计甚妙!就依诸卿所言,蒙将军掌增兵练兵,徐卿管粮种采购,柳卿与赵卿协理屯田,各负其责,朕亲自督查!”他忽然想起谢渊当年也提过“军屯养兵”的建议,只是那时他听不进去,如今总算把忠良的话落到了实处。
议政会结束后,徐英握着刚拟好的粮种采购册,对身边的户部郎中王砚感叹:“往日陛下多听武将之言,凡事以边防为先,如今肯这般细听农桑难处,权衡利弊,真是难得。”王砚正核对着魏党遗留的盐课旧账,闻言抬头道:“这便是谢大人以死换来的警醒——陛下知道了独断的害处,才肯放下架子听众人之言。”果不其然,次月议政会,户科给事中钱溥直言“漕运改道方案伤及沿岸千余户渔民”,将渔民的联名信递了上来。萧桓当即命户部右侍郎方泽重新勘察河道,最终采纳钱溥“设渔民安置点、每户发补偿银五两”的建议,化解了一场民怨。
为鼓励所有人进谏,萧桓还下旨在午门外设“谏言箱”,箱体用檀香木打造,上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个字,无论官吏百姓,哪怕是街边小贩、田间老农,都可投书言事,由左都御史虞谦每日亲自整理呈阅,不许任何人截留。有寒门士子投书建议“简化科举流程,取消乡绅保举”,被礼部尚书吴鼎采纳,新规一出,寒门子弟应试的多了三成;有老农投书建议“水渠设水闸调节水量,防旱防涝”,工部郎中江澈依言改良,江南灌溉效率提高了五成。萧桓望着每日盈箱的谏言,对太子萧燊道:“民心藏着最好的良策,朕以前总以为帝王该居高临下,却忘了江山是百姓的江山,这是朕最该悔的地方。”
河南的农桑学堂里,柳恒正蹲在田埂上,给围拢的百姓讲新麦种的耕种技巧,粗布短褂已被汗水浸透,额角的汗珠滴在育苗棚的泥土里,晕开小小的圈。忽有内侍快马赶来传旨——陛下不日将亲赴河南,要当面听农人的意见,问农人的难处。消息传开,农户们都激动得睡不着觉,连夜整理自家的难题:有老农把种坏的麦苗用布包好,想请陛下看看症结;有农妇缝补好了给陛下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厚的,怕陛下走田埂硌脚。
萧桓抵达河南时,果然没带仪仗,只穿一身半旧的素色常服,裤脚挽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走进田间就与农户并肩而坐。“老丈,今年的新麦种好不好用?有没有啥难处?尽管跟朕说。”他接过老农手中布包着的坏苗,指尖捏碎根部的土块,湿润的泥土带着青草的气息,“这苗是冻着了?”老农见帝王毫无架子,大着胆子点头:“陛下好眼力!麦种是好,就是育苗时怕冻,一降温就死苗,前几日倒春寒,我家半棚苗都没了。”旁边的农妇也凑上来说:“还有农具不够,村里十几户合用一把犁,耽误了翻地的功夫。”
萧桓当即召来柳恒与工部左侍郎陶岳,在田埂上就开起了会:“柳卿,你牵头编一本《育苗防寒法》,把如何盖棚、如何熏烟防霜写清楚,印成小册子,每户发一本;陶卿,调五十名铁匠来河南,就在县城设炉,打造柳卿说的改良犁铧,按户分发,费用由国库出,一文钱都不能让百姓掏。”他又转向老农,握住他粗糙的手:“老丈,你放心,下次朕再来,一定看到你家的苗全活了,农具也够用了。”老农感动得当场跪地磕头,声音发颤:“陛下真是百姓的父母官啊!有您在,我们日子就有奔头了!”柳恒在一旁补充:“陛下,这新麦种的法子,谢渊大人当年在疏里就提过,说‘南麦北引,需改育苗之法’,只是被魏党压下了,如今总算能成。”萧桓闻言,脚步顿了顿,望着绿油油的麦田,轻声道:“谢卿,你的心愿,朕替你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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