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刚要退下,萧燊又补了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令厨下老周热碗莲子羹,依谢太保当年的法子——去芯,用西山桂花蜜蒸足三个时辰,火候不许差一分。” 他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翻开杂记,首页“民之疾苦,在苛税,在水患,在不公。为储者当以心换心,方得民心”的字迹,苍劲如谢渊其人,墨色似乎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鱼肚白的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上的杂记上,将字迹染得温暖。偏殿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一点残红。萧燊坐在案前,一边看册子,一边用朱笔批注,像当年谢渊教他的那样,把百姓的诉求一条条圈出来,旁边写上解决办法——“河南苛税,三日内彻查”“漕渠过闸费,即刻废除”“戍卒家属免役,户部落实”。他知道,这个梦不是幻觉,是谢渊的忠魂在提醒他,是百姓的期盼在呼唤他。他不能再等了,要立刻行动起来,把迟来的公平,还给天下百姓。
大臣们入东宫时,见萧燊端坐于书案后,案上摊着民生杂记与一叠新拟的奏折,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可目光却如淬了火般清亮,与往日处理政务时的倦怠截然不同。“柳恒,” 萧燊先开了口,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昨日递来的河南麦收奏报,写着‘亩产增三成,百姓安乐’,可为何瞒报陈州农户为凑赋税,被迫变卖半亩新麦,许州小吏私加‘渠工费’之事?”
柳恒脸色骤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恕罪!臣……臣是怕殿下忧心西北边防,分心旁骛,才敢隐瞒不报,臣罪该万死!” 萧燊未让他起身,而是将杂记推至他面前,朱笔点在“河南陈州,税重民怨”的字句上:“谢太保当年亲赴河南,走遍十六州县,农户数、田亩数、应缴赋税都记在此处,一笔一划,皆是民生。你自己看看,你私加的赋税,是不是快把百姓逼到卖儿鬻女的绝路了?”
周霖见状,连忙跟着跪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殿下,是臣监管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河南苛税,致使百姓受苦,臣罪该万死,请殿下治罪。” 萧燊摇了摇头,起身走到灵位旁,指尖轻轻抚过灵位上的鎏金大字,声音带着一丝沉痛:“不是你们的错,是本宫的错。本宫只想着推行谢师的遗策,却忘了他临终前说的‘纸上奏报不如田埂脚印真’,忘了亲自去看看百姓的日子,忘了储君的本分。”
他转身面对大臣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沉声道:“传本宫令,河南即刻减免今年三成赋税,已非法征收的,三日内如数退还百姓,若有官吏推诿,以贪赃枉法论处;漕渠沿线所有过闸费、码头费全部取消,船工损失由国库补贴;西北戍卒的家人,一律享受免役政策,户部按月发放米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三日之后,本宫亲自去河南,看看麦收,看看百姓的真实日子,你们随驾同行。”
秦仲连忙叩首道:“殿下,江南漕渠百姓也盼着殿下亲临,谢太保当年修的河堤,至今仍护着江南沃土,百姓们都念着他的好,也盼着能亲眼见见殿下。” 萧燊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杂记上,封面的蓝布已经褪色,却重如千钧:“本宫会去的。谢太保当年走遍了大吴的山山水水,本宫也要走一遍。只有亲自看见了,亲耳听了,才知道百姓需要什么,才对得起谢太保的心血,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信任。” 大臣们都跪伏在地,齐声喊道:“殿下英明!臣等遵旨!”
大臣们退去后,萧燊独自留在偏殿,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他从香盒里取出一块沉水香,轻轻放进紫铜香兽炉,看着火光将香块燃成灰烬。随后,他将温好的莲子羹摆在供案中央,白瓷碗里的莲子浮在蜜色的汤中,飘着一朵完整的桂花。“谢师,莲子羹热好了,你尝尝。” 他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像少年时与谢渊夜读,“本宫已传令减免河南三成赋税,三日之后,便亲自去河南看麦收,去江南察漕渠——就像你当年那样,一步一步,走到百姓中间去。” 檀香袅袅缠绕着羹碗,似有若无地拂过案面,像是谢渊的回应。
他重翻杂记,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里面夹着谢渊手绘的漕渠图,用朱笔圈出的淤塞点清晰可见,水闸位置标注得毫厘不差,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此处水流急,需用巨石筑堤”;麦种培育那一页,写着“河南宜晚麦,耐旱抗涝;江南宜早麦,喜湿喜肥”,字迹旁画着小小的麦穗图案;末页还记着与百姓的对话,“张大爷说,渠通了,今年能多收两石粮,要给孙儿娶媳妇”“李嫂子盼着娃能进义学,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每一行字,都带着温度。
萧燊想起梦里谢渊说的话:“我一直在,你守着百姓,就守着我了。” 他突然明白,谢渊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精神,他的理念,都藏在这本杂记里,藏在百姓的口碑里,藏在义学孩童的读书声里。他从前总觉得对不起谢渊,对不起他的苦心,对不起他的忠魂,现在才知道,最好的告慰,不是焚香祭拜,不是立碑颂德,而是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守好天下的百姓,稳固储君之基,让大吴的江山,真正立于百姓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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