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状？”
深夜的厅中，烛火仍明亮如昼，摇曳着映出一张张带有疲色，却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不敢掉以轻心的脸。
在听闻那毫无感情起伏的三个字后，他们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恭恭敬敬回道：
“是的，大人。”
上首那人，却不接话。
月白色蜀锦外袍妥帖地裹住挺拔的肩背，行云流水飞鹤青松隐隐可见，腰上勒一条宝蓝色描金锦带，连个配饰也无，素净不失风雅。
算不上锦衣华服，却因为他美如冠玉的面庞，俊秀不凡的眉眼，使这一身显得比大臣们鲜亮出许多。
在旁人面前，他似是永远整整齐齐，明眸凛凛，神态自若。
反复熬夜办差的只有其他大臣因熬夜办差，一切疲惫、劳累与狼狈，都沾不得他身似的。
那文质彬彬，气质超群的模样，便是见惯了的丫鬟，也忍不住绯红了脸，低头放下热茶赶紧跑出去了。
而崔逖，置若罔闻，只若有所思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叩击声声，如同大钟撞在所有人心上，让他们愈加恭谨顺从，提心吊胆。
终究是孔阁老忍不住：
“大人，此事内情重重，错综复杂，平乐长公主偏又自恃聪慧，立了五日内必定给个交代的军令状。可区区五日，又能做什么，万一她没查出来，反而领了罚入了狱，岂不反阻了我们的计划。”
“需不需要找人给她透点信息，让她免走弯路……”
“不必。”简洁清冷的两个字。
崔逖垂着眸，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孔阁老还不死心，又提议：
“又或者，我们掺上一脚也没什么，让一些东西不那么隐蔽……”
声音却猛然顿住，连同空气，都为之凝滞了。
无他，只因崔逖停下叩桌的手，抬起没什么表情的脸。
仍旧是谁也不看，仍旧是一句话也没说，却如同将空气化成一条条绞绳，紧紧扼住所有人的喉咙。
止语，屏息，颤栗。
孔阁老方后知后觉，这人早已经恼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他不由得慌了神，语无伦次：
“老夫……哦不……老臣……”
“罢了。”崔逖却淡淡地说。
面上已经恢复常色，仿佛方才的不悦只是一场错觉。他执起茶碗，刮了刮面上的茶沫，慢声道：
“从前只要她想，便没有做不到的事。”
“这回她既然只给自己留了五日，说明她就只需要五日。”
“就这样吧。”
呼。看口气算是过去了。孔阁老胆战心惊地想，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按了按额头，一脑门的汗。
他赶紧给一旁的兵部尚书使眼色：
老伙计，你不是有事要议吗，快快抬上来，好让老夫脱身！
兵部尚书只好因着头皮开口：
“崔大人，今岁收成算不得好，中原军粮草又紧缺了，如何是好？”
权谋是高楼大厦，兵马便是打桩的地基。要想在朝堂立足，只靠脑子和嘴皮子可不成，须有兵马作为仪仗，谋划才能落地。
否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在兵力面前不堪一击。
世家人脉广阔，但坏就坏在兵马方面差了些，至少同宋家军相比，差距太大。
因此，世家很早就有意培养以世家子弟为核心领袖的中原军，目前初成气候，但问题是，资源跟不上。
几座粮食大城连年旱灾，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大魏本就面临粮食紧缺，待要供应军队粮草，就更成问题了。
“镇国军以南地为大本营，粮草基本自给自足。宋家军依托江南水米之乡，更是无需操心。唯有咱们中原军……”兵部尚书想起来就头大：“只能依赖中原及偏北那些个本就贫瘠的城池供应，可偏偏又连年旱灾。”
“各位大人，这个问题关乎中原军的发展，必须好好解决呀。”兵部尚书苦口婆心。
说是各位大人，但现场有个人，皮都绷起来了：
“……解决就解决，看我干嘛啦？”
“你不是户部尚书吗？”兵部尚书理直气壮：“整个大魏的钱粮尽在你手，不看你看谁？”
“哎哎哎！”户部尚书马上推手掌，严词拒绝：“你剪话注意些，这大魏的钱粮尽在圣上之手，同本官有什么干系？本官两袖清风，看也没用哦！”
兵部尚书气结，这老匹夫，又装傻！
但户部尚书到底是被大家盯得不自在了，还是勉勉强强道：
“不是本官不愿意解决，但这粮草的情况，方才兵部尚书不是说了吗？世家掌控下的城池连年欠收，本官纵是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猪漏不不够分，不够分的呀。”
“没米就花钱买呀。”有人学他的语气，嘀咕了一句。
然后被他狠狠瞪了一眼。
“你当国库是你的小金库哦？”他骂道：“你自家小金库尚且死死捂着，这国库倒是说开就开？”
“再者，国库就有钱吗？有钱就能买吗？是江南的宋家愿意卖给你，还是南地的宁家愿意卖给你？”
“情况啊就四仄样，你行你上！”
说话那人：……
其他大臣：……
眼看又要起内讧，本想低调些的孔阁老，不得不又挺身而出：
“大魏就三大粮食产区，除了中原世家，其二是南地，为镇国军所有，其三是江南，为宋家军所有。后者两派，如今与世家不同阵营，确实不可能卖粮。”
“这般说来，只能我们中原地区内部多挤挤，腾挪腾挪，好歹将今年的粮草凑出来。”
于是，又有人提议了：
“要不，能者多劳？哪个城收成好，就加一点税，多征些粮。”
“比如长鹤、沙汀一带，不是收成还不错么……”
但他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沉着的声音打断了：
“不可！”
一个中等身材，面膛黢黑，其貌不扬的男子站了出来。
“各位大人，较之其他城，偏北五城确实收成较好，但皆为当地群策群力、苦心经营的结果，并未借用朝廷资源。若因此就提高重税，未免有失偏颇，寒了他们的心。”
然而，他这么一说，激起了许多人的怒意：
“你说什么？”
“一个从地方来的小小主事，不过六品官，也敢在在诸位朝廷重臣面前罗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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