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没有等天亮。
他看清那行字之后，转身进了屋，把陈情别在腰间，又把那根绳子从工具棚里拖出来，系在石台上，打了两个死结。
蓝忘机跟在他身后。现在下去？
它写了，我就去接。魏无羡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夜长梦多，万一它反悔了缩回去，又得等。
蓝忘机没再拦。
他把避尘提在手里，站在石台边，看着魏无羡抓着绳子滑进裂缝里。
魏无羡落地的速度比平时快，绳子放了两丈就松开手，直接跳完了剩下的几尺。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身体，没有停顿就往窄道走。
窄道尽头那间石室里，碎星石的光已经暗了大半。
墙壁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银辉，像快要燃尽的蜡烛。
那团银灰色的光蹲在墙角，背靠着石壁，身体比前几天小了一圈，肩膀窄了，轮廓也模糊了。
魏无羡在它面前蹲下来。我来了。
它抬起头。脸上的五官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两个浅浅的眼窝。你……接……我。
嗯。起来。
它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像站不稳。
魏无羡伸手扶住它的手臂，就像握着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把它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环住它的腰。跟着我走。
它没有回答，但脚步跟着动了。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在地上拖一下才能抬起来。
魏无羡能感觉到它身体里的光正在消退，像水从破了的容器里往外渗，从肩膀渗到手臂，从手臂渗到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
你撑得住吗。
撑……
他们走出窄道，穿过主石室，走到垂直洞壁下面。
魏无羡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出口，银白色的光从裂缝口漏下来，照在地面上，像一道窄窄的门。
抓紧我。我要往上爬了。
它的手臂在他肩膀上紧了紧。
魏无羡抓住绳子，脚蹬着洞壁上的凹陷，开始往上爬。
它没有重量，但它的光在往下渗，魏无羡能感觉到自己后背上有一片湿冷的东西在慢慢扩大，像是有人在往他衣服里倒一壶冰水。
爬了大约两丈，他听到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快要散掉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
我……不叫……石头。
魏无羡又往上爬了一截。那你叫什么。
封……
疯了？
那个字比上一句清楚了一些。我……叫封。
魏无羡停下来，悬在半空中。
他想起那块石板上刻的那个字，一模一样的笔画，一模一样的力度。
他继续往上爬。好，封。你抓稳了。
最后几尺是他单手抓着绳头把身体拽上去的。
蓝忘机伸手接住他，把他从裂缝口拉出来，又抓住他背上那团正在变淡的银灰色光，轻轻托到地面上。
封落了地。它站在石台边，银灰色的光在月光里比在地底下更淡了，像一层快要散掉的薄雾。
它的五官全没了，眼窝、嘴角、鼻梁全部模糊成了一团流动的银白色光。
但它还站着。
魏无羡蹲在它面前喘了几口气，抬头看着它。你上来了。
它没有说话。
它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石柱。
过了很久，它才微微前倾了一点，像是在低头看脚下那片从来没有踩过的泥土地。
然后它又转向东边那道山脊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又转向远处那片在月光下发白的竹林，又看了一会儿。
最后它低下头，看着石台。石台上那些刻痕在月光里亮着，那排小人排成一排，旁边那道没有脸的小人刻痕也在。
它伸出右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没有脸的小人刻痕。它的手指沿着小人的轮廓摸了一圈，从头顶摸到脚底。
然后它蹲下来，两只手都贴在石台表面，掌心完全贴着石头。
魏无羡看到，石台表面的银辉忽然亮了一瞬。
像是一个人在很久没有触摸过什么东西之后，终于摸到了一点熟悉的温度。
封蹲在那里，两只手贴在石台上面，银灰色的光从手指缝里渗出来，流进石台表面的那些刻痕里。
那些刻痕里的银粉重新亮了起来，一道接一道，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像是一条河被重新注满了水。
竹小星刻的那些小人在银光里像是在走动，那些弯弯曲曲的风和河流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封没有回头。
它蹲在那里，把光还给石台。银灰色的光从它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它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半透明偏实，再从半透明偏实变成实心的青灰色。
像是水从容器里漏光了，剩下的是一层干涸的壳。
最后它把两只手从石台表面抬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空了。
那些流动的银色纹路全都不见了。
它蹲在那里，像一盏熄了火的灯。
魏无羡看到它的身体不再是银灰色的光，变成了和石台一样的青灰色，像一块被雕成人形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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