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怔在原地。
八张花花绿绿的脸谱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方才那两掌,本是想掀开面纱,看清面容。
可他万万没想到,静因师太竟在这最后一关,还留了这样一手。
“师太,”杨过苦笑一声,“您这是诚心不让我认出来啊。”
静因师太站在一旁,淡然说道:“贫尼说了,认出来了,你便带她走。认错了,你便下山。规矩早就定下,施主方才也答应了。”
杨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看那八个戴着脸谱的尼姑,又看看静因师太,终于叹了口气。
“师太,可否借一步说话?”
静因师太眉头微皱:“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
杨过看了看四周那些正盯着他看的尼姑们,压低声音道:“此事……不宜当众说。”
静因师太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往廊下走去。
杨过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廊下一株老松下,离那八名尼姑已有十余丈远。
松荫浓密,将两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
静因师太站定,转过身来,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施主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杨过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
“师太,您是不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我接走清漪?”
静因师太没有否认。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清漪那孩子,与佛门有缘。她来静慈庵这些日子,贫尼看得出,她是个有慧根的人。”
杨过眉头微皱:“慧根?”
“她心思澄澈,不染尘垢,天生便是修佛的料子。”静因师太娓娓道来,“她前半生已受了太多苦,留在静慈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是她最好的归宿。”
杨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师太,您说的‘最好的归宿’,问过清漪自己吗?”
静因师太看着他,目光微微一沉。
“施主,情爱是毒药。你与她纠缠不清,只会让她更痛苦。”
杨过的脸色微微一变。
静因师太继续道:“贫尼在静慈庵修行二十余载,见过太多痴男怨女。情爱这东西,初时甜如蜜,久了便成了穿肠毒药。清漪那孩子心思重,她若跟着你,只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杨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师太,您这话说得可真像那么回事。”
静因师太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杨过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师太,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静因师太的脸色微微一变。
杨过继续道:“您说情爱是毒药,可您自己呢?您对释厄大师,又是什么?”
静因师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师太,”杨过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一口气说了下去,“您让我去打败那两位拜师者,然后当众拒绝释厄大师,您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静因师太的脸色渐渐发白。
杨过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已有了七分把握。
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师太,我先前一直在想。我与您非亲非故,您为何要让我做这等得罪人的事?”
静因师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抿着嘴唇。
杨过一字一句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您那不是考验我,您是在跟释厄大师闹脾气。”
静因师太的身子微微一颤。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胡说八道。贫尼与释厄师兄,只有同门之谊。贫尼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漪,与旁人无关。”
杨过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忽然叹了口气,“师太,您不必相瞒我。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静因师太的瞳孔猛地一缩。
半响,她才说道,“杨过,我承认,你是个聪明人。你说得对。贫尼……确实对释厄……有怨。”
杨过的心微微一跳。
静因师太的目光穿过松枝,望向远处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少林寺。
“你可知道,贫尼与他,曾是青梅竹马?”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们在同一个村子里长大,一起上山采药,一起在溪边读书。他爱钻研佛经,我便陪着他抄写经文。他总说,等我抄完一百卷,他便娶我。”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苍凉的笑意。
“第一百卷抄完那天,他来找我,却不是来提亲的。他说他要去少林寺出家,求一个‘悟’字。他说他心中有惑,不解开,一生难安。他说让我等他,等他悟了,便回来。”
“贫尼等了。在静慈庵等了三个月,等来的却是他让人捎来的一句话:尘缘已了,不必再等。”
她抬起眼,目光如冰。
“从那天起,他叫释厄。而我,成了静因。贫尼便在佛前发愿,此生不出少室山,不沾红尘事。”
杨过静静地听着。
“可贫尼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静因师太低声说道,“他在少室山闭关这些年,贫尼日日听少林寺的钟声,夜夜看少室山的灯火。贫尼知道他还在那座山上,就在那里,可贫尼永远也见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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