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端着水盆从里屋出来,将盆里的水泼在门前的泥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杨过站在窗边,沉默了片刻,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位小哥,我多嘴问一句……你们俩一起上的山,怎么姑娘中了毒,你倒没事?”
杨过一怔。
“我活了几十年,这山里的邪性,我从小就知道。”
女人将水盆放在门边的木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村里有人上过山,回来以后个个都中了毒,有的咳血,有的发疯,没有一个例外。可你……”
她上下打量了杨过一番,“你好好的,身上一点事都没有。这是什么缘故?”
杨过站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
是啊。
为什么?
他和程英一起上的山,走的同一条路,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
他甚至比程英更靠近那个矿洞,更早接触到那股黑雾,吸进去的毒气只多不少。
为什么程英中毒了,他却没有?
他皱起眉,暗暗回想,突然间恍然大悟。
九阳神功,是天下至刚至阳的内功心法。
相传练到大成之后,内力自生速度奇快,无穷无尽,普通拳脚也能打出巨大的攻击力。
更重要的是,九阳神功,练至大成,百毒不侵,诸邪莫近。
九阳神功练到深处,体内真气如烈日当空,任何邪毒侵入体内,都会被至阳之气焚毁净化。
他修炼九阳真经不过数月,远远谈不上“大成”。
但这门功夫的根基已经打下,体内的九阳真气虽然不够深厚,却已经有了驱邪解毒的功效。
在矿洞口,当那股黑雾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一定是本能地运转了九阳真气,将毒气挡在了体外。
到这里,杨过心头一振。
他有办法了。
既然九阳真气能护住他自己不被毒气所侵,那么只要将九阳真气渡入程英体内,帮她驱散残余的寒毒,自然也说得通。
虽然这不能根治她体内那股阴阳失衡的顽毒,但至少能稳住局面,给她争取更多时间。
程英还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的乌青色又深了几分,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女人跟在他身后,小声问:“小哥,你要做什么?”
“给她疗伤。”杨过回答。
女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帮忙?”
“帮我守着门。”杨过说,“谁来都不要让进。”
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杨过将程英扶起来,让她盘膝坐在床上,自己坐到她身后,双掌抵住她的后背。
程英穿的中衣很薄,他能感觉到她后背的温度。
冷热不均,左边的肩胛骨滚烫,右边的肩胛骨却冰凉。
杨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
九阳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任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分走双臂,灌注双掌。
阳刚之气如大日凌空,汹涌灌入她经脉。
那毒本是阴寒之物,被至阳之力一逼,顿时如雪遇沸汤,节节败退。
杨过继续催动内力,将那阳气推至巅峰,直到程英浑身滚烫,仿佛置身于正午的烈日之下。
可消融的同时,另一股力量从程英的身体深处涌了出来。
是热气。
一股炽热的、狂暴的热气,像是要从内部将她焚烧殆尽。
正如杨过所料。
寒气入骨,却又催生出与之对立的热毒。
冷热交攻,阴阳失衡。
难怪九花玉露丸无效。
桃花岛的疗伤圣药固然能解百毒,但它走的是中正平和的路子,以温补之力调和气血。
可程英体内的毒,早已超出了“调和”能解决的范围。
这不是外邪入侵那么简单,而是她自身的阴阳二气已被那黑雾搅乱,寒热相搏,互为根基。
压住寒,热便反噬。
镇住热,寒便入髓。
寻常药物,根本无从下手。
杨过咬了咬牙,将双掌从程英后背移开,闭目调息片刻,把体内的九阳真气尽数收回丹田,随即逆转经脉,强行将至阳之气转化为至阴之力。
以阳克阴,以阴制阳。
九阳极处,阴自内生。至阳之极,阴极自生。
这是道家“阴阳互生”的道理——太阳升到最高处,便开始西沉;月亮圆到最圆满,便开始亏损。阳极生阴,阴极生阳,天地之间,莫不如此。
九阳收敛,九阴浮现。
经脉之中顿时剧痛袭来,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他经络里来回锯割。杨过疼得浑身发颤,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将那股强行转化而来的阴极之力,缓缓渡入程英体内。
阴极之力一入体,程英体内那股狂暴的热气便如遇克星,渐渐收敛了下去。
杨过心中一喜。
有效。
他双掌交替,时而渡入九阳真气驱散寒毒,时而渡入阴极之力压制热毒。一阳一阴,交替而行。
一进一退,一消一长。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也极其艰难。
每一轮阴阳交替,杨过的经脉都要承受一次撕裂般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杨过的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可他没有停。
程英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浮出了一丝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
杨过已不记得自己进行了多少轮阴阳交替。他的双手几乎麻木,经脉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丹田里的真气也所剩无几。
但他仍在坚持。
因为他能感觉到,程英体内的毒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逼出来——那些阴寒之气与狂暴的热毒,在九阳真气和阴极之力的交替作用下,从她的经脉中被剥离、驱赶,渐渐汇聚到一处。
时机已到。
杨过双掌猛地发力,一股浑厚的真气直冲程英的心脉。
程英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噗”,一口黑血从程英口中喷出。
那血落在地上,竟冒着丝丝寒气,又夹杂着一股焦灼之气,青砖地面被腐蚀出细密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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