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杭州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第一片梧桐叶是在清晨落下来的,打着旋儿从枝头飘到修复中心的院子里,落在花坛边那只粗陶碗的碗沿上,遮住了碗底那几粒亮晶晶的钴料碎屑。柯依柳一早起来推开窗户,看到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叶片上凝了一层极细极薄的露水,蓝靛草收割后新撒下去的山茶花籽还没有出苗,但泥土表面已经鼓起了几道极细微的裂缝——那是种子在土里吸水膨胀之后把表土顶开的痕迹。
她把洒水壶装满水,给花坛浇了一遍透水。立秋之后气温开始转凉,早晚的风里终于有了一丝秋意,吹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极薄的凉水膜。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内侧的三道痕迹在立秋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桃花瓣沁念的粉白色已经完全稳定,花瓣边缘的轮廓在侧光下分明可见。柳问的青花须痕从芒种到小暑又往下长了将近两毫米,颜色从青蓝转成了更深沉的天青色,和飞来峰下那朵青莲的花瓣颜色几乎一致。杨兰因的靛蓝刀痕藏在须痕最深处墨点的正下方,肉眼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肩上挎着画筒和那个灵隐寺旧布袋。他把咖啡放在花坛边上,在她旁边蹲下来,说老农昨天傍晚打过电话。河床里的水又涨了,从膝盖深涨到了齐腰深,漫过了去年秋天他们种桃核的那片低洼地。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漂来的桃花瓣——不是今年春天的花瓣,是在河床底下的淤泥里埋了千余年的旧花瓣,被复流的河水重新翻卷了上来。花瓣已经半透明了,边缘被水泡得极其柔软,用手捧起来对着光看,能看到花瓣内部极细极细的脉络,和水面上新漂的莲叶重叠在一起,旧花瓣和新莲叶在同一条河里同时漂着。
柯依柳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白三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老农发来的照片——河床边那口浅井的水面已经和河床里的水连成了一片,井口周围的泥土被水浸润得发黑,边缘长出了几丛极嫩的绿草。去年秋天种下的桃核已经从水底抽出了第一根茎,茎很细,只有筷子粗细,顶端顶着几片还未完全展开的嫩叶,在水面上轻轻晃着。照片下面有老农托村小老师代发的一行字:“桃树出水了。明年春天应该能开花。”
柯依柳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老农回了一条消息。她说立秋了,想趁处暑前后回一趟龙泉,看看那条重新流起来的河,看看从水底抽出来的桃树苗,看看榕树下那块刻着“既”字的青砖旁边新长出来的野兰花。还要把赵若兰寄来的靛蓝色丝线带过去,在柳树下给明观新收的莲子串一串新的佛珠。
白三生站起来,把画筒里的新画拿出来放在花坛边的青石板上。立秋前后他在画室里又画了一幅新作,画的是既至蹲在河边洗镯子的场景——就是惊蛰前后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一幕。但这一次画面上的既至不再是孤身一人,他身后的河岸上站着两个人:左边是柳依,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桃花;右边是杨兰因,穿着靛蓝色右衽上衣,手里握着一把刻刀。两个人站在既至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面朝同一个方向。既至蹲在河边,左手腕上的玉镯浸在河水里,水面映出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张融合了柳依的眉目、杨兰因的嘴唇、温如的眼神、柯依柳的轮廓的面容——四个人的面部特征在水中重叠在一起,边缘被水波轻轻揉碎又重新聚合。他在画面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甲辰年立秋,复梦既至洗镯于河。柳依与杨兰因立于其身后。水映四人之面——柳依、杨兰因、温如、依柳。镯中三层痕,水中四张脸。同一条河,同一只镯。”
柯依柳低头看着画面上的倒影。那张融合了四个女人面容的脸在水中若隐若现,左眼瞳仁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青蓝色——那是她之前在既至倒影左眼里补上去的柳问的钴料颜色,现在那点青蓝已经从瞳孔扩散到了整个虹膜,把整只左眼染成了天青色。柳问的青花料最初只在柳依的桃花瓣和既至的无名指凹痕之间,后来传到了飞来峰下青莲的花瓣上,现在又传到了水中倒影的瞳孔里。同一个颜色,在三代人的传递中不知不觉地融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这天下午,明观托行渡师傅从灵隐寺捎来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小袋新收的莲子——飞来峰下莲花池里那朵青莲谢了之后结的莲蓬,莲蓬已经完全成熟,莲子从莲蓬里剥出来之后每一颗都饱满圆润,种皮的颜色比去年那批更深,种脐处的凹坑形状和既至在废寺壁龛里留的碳化莲子一模一样。另一样是明观新画的一幅画,画的是立秋的莲花池——池面上铺满了莲叶,那朵青莲已经完全谢了,莲蓬立在水中,周围漂着几片还没有沉入水底的青蓝色花瓣。岸边的青石上放着一小堆刚剥出来的新莲子,旁边坐着一个正在捻珠的小沙弥。画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立秋收莲子。青莲谢后结籽二十三颗,与废寺壁龛碳化莲子同种。明观画于灵隐寺飞来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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