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杭州的立春很少出太阳,今年却破了例。阳光从腊月末尾那场雪的余寒里挣出来,落在运河上碎成万千片金鳞。拱宸桥的石栏被晒得微微发烫,石缝里的青苔从冬天的墨绿转成了嫩绿,桥下水流带着上游山区融雪的清冽,拍打石堤的声响比冬天更脆更急。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点,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立春的晨光中站得笔直,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鼓出了好几个新花苞,苞片紧实,银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用手指轻轻拨开叶片检查花苞。白砚行回大理之后,修复室忽然安静了许多。以前老人每天傍晚都会来花坛帮忙浇水,浇完之后蹲在旁边看山茶花苗的新花苞,总说这些花苞和苍山上那棵老茶花树打苞时的姿态一模一样。现在花坛边少了一个蹲着的身影,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在泥土上拉得长长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进修复室。恒温恒湿柜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只锦盒,里面装着柳依手炒野茶的锡罐。罐子里还剩小半罐茶叶,是白砚行留给他们的——他说这半罐茶放在杭州,以后每年立春前后取几片出来泡一壶,茶味淡了再续。冬至以来将近一个月过去,修复中心忙着年终总结和新年计划,去龙泉之前放在恒温恒湿柜里的几份待归档文献也积了灰。她一直没有时间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泡一杯茶。
今天是立春。她想泡一壶柳依的茶。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昨晚她一个人值夜班,在修复室里整理苏涧清寄来的法门寺文献链年度总结报告,读到最后一页时看到一段话——“甲辰年,共新增档案十七份,自惊蛰碳化莲子显微图至冬至白砚行绣‘等’字蓝靛布光谱鉴定。此一年之档案,横跨二十四节气,纵贯一千二百余年。持灯人已全部归位,信物已全部归档。”她读完这段话把报告合上,拿起手机想给白三生发消息,解锁屏幕发现他几分钟前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刚完成的立春桥——画面上是修复中心的花坛,山茶花苗在立春晨光中站得笔直,锡罐放在花坛边的石阶上,罐口开着,几片芽色的茶叶从罐口探出头来。配文只有一行字:立春了。该泡茶了。
她回了两个字:明天。
她给白三生发了条消息让他从画室过来时顺路去灵隐寺找明观接一桶冷泉水——泡柳依的茶最好的水还是飞来峰冷泉。冬至那天在龙泉用的是复流河水,河水从地底深处渗上来,水里溶着元代窑场冲下来的钴料碎屑,泡出来的茶汤带一丁点极细微的矿物感;冷泉水从飞来峰崖壁深处渗出来,流过华山松的根,水里有松针的清苦。两种水泡同一种茶,味道不一样——河水泡的茶厚,泉水泡的茶清。
白三生到的时候手里拎着那桶冷泉水,明观也跟着来了。小沙弥手里捧着一个极小的粗陶水盂,里面养着两朵刚绽的青莲——不是去年那朵母莲,是母莲结籽之后他新培育出来的第三代青莲,花瓣的青蓝色比母莲更淡,边缘几乎是半透明的,花蕊处的嫩黄里夹着一丁点极淡极淡的粉白。
柯依柳把茶几搬到花坛边。立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落在茶几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她把锡罐从锦盒里取出来放在茶几正中央,又从恒温恒湿柜里取出那几样东西——凤冠珍珠放在锡罐左边,铜灯盏放在锡罐右边,柳依手记三本摞在锡罐后面,赵若兰那方绣了“等”字的蓝靛布放在手记前面。白砚行的银顶针和银簪子还在大理观音院,他说这两样东西是母亲戴了一辈子的遗物,他要带在身边。但冬至那天在龙泉河床边,他在绣完“等”字之后把顶针和银簪放在蓝靛布旁边让柯依柳拍了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就夹在柳依手记的最后一页。
白三生在花坛边的石阶上支起炭炉,把明观带来的供灯炭放进炉膛里点燃。火苗从炭缝里窜上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山茶花油冷香。铁壶里倒进冷泉水,架在炭炉上慢慢加热,壶嘴开始冒出极细极柔的白汽。
柯依柳把锡罐拿起来拧开罐盖,把罐口凑近了闻。那股芽色的清香从罐口涌出来,和立春清晨的空气一样清冽,和白砚行在的时候一样鲜活。她极轻极慢地往白瓷茶荷里倒出几片茶叶——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白毫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和凤冠上那颗珍珠表面的光泽一模一样。
水烧开了。她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起铁壶将沸水沿壶壁缓缓注入。热气蒸腾起来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忽然变得浓烈而鲜活,像是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灵魂在热水里重新绽放了一次。她把茶汤分到三只粗陶杯里——白三生一杯,明观一杯,自己一杯。
明观双手捧着他那杯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说,这茶和冬至那天在龙泉河边喝的又不一样了。龙泉那壶茶厚,飞来峰这壶茶清——厚的像河水,清的像松针。两种都是柳依的茶,但泉水泡出来的这壶更像柳依在苍山上采茶时手指上沾着的晨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