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骊山深处鬼哭涧,名副其实。
这是一条,夹在两座陡峭山崖之间的,狭窄峡谷。
最宽处不过三丈,最窄处仅容一马通过。
谷底乱石嶙峋,常年积水,此刻已经结了薄冰,两侧崖壁上,长满了湿滑的苔藓。
偶尔有枯藤垂落,在寒风中轻轻晃动,像吊死鬼的绳索。
最可怕的是雾气,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一种带着淡淡甜腥气的瘴雾。
雾气从谷底的石缝中渗出,弥漫在整个峡谷中,能见度不足十米。
雾气中偶尔会传来诡异的呜咽声,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啜泣。
那是风吹过石缝发出的声音,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让胆怯者精神崩溃。
冉闵走在最前面,飒露紫不愧是神驹,在这种湿滑崎岖的地面上,依旧步伐稳健。
它不时停下,耳朵竖起,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它在感知杀意和危险。
冉闵能感觉到,这匹马在紧张。
不是因为地形,而是因为这片雾气。飒露紫的战场直觉告诉它,这雾气里有毒。
“王上。”赫连如刀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嘶哑,“前面探路的弟兄……死了三个。”
冉闵勒住马:“怎么死的?”
“摔死的。”赫连如刀的语气毫无波澜,“路太滑,一个没站稳,掉下了悬崖。”
“另外两个……吸了太多瘴气,解毒药没起作用,走着走着就倒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照军规,已经就地掩埋。不会影响行军速度。”
冉闵沉默片刻,抬头望向雾气深处。
他能听到身后大军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到马蹄踏碎薄冰的咔嚓声。
能听到甲叶摩擦的沙沙声,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
以及偶尔响起的、有人摔倒的闷哼,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在死人。
“还有多远?”他问。
“按照地图,还有五里。”赫连如刀说,“但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冉闵闭上眼睛,在心中计算时间。
子时出发,现在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
按照计划,寅时三刻必须发动进攻,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半个时辰了。
“传令。”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装备。”
“弓弩手只带一壶箭,步兵只带刀盾,重伤员……就地留下,留一队人照顾。”
赫连如刀浑身一震:“王上!重伤员留下,就是等死!这瘴气……”
“执行命令。”冉闵打断他,声音冰冷如铁。
“要么扔下他们,我们按时赶到,打胜仗。”
“要么带着他们,我们迟到,全军覆没,你选哪个?”
赫连如刀沉默了,许久,他缓缓点头:“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离去,很快,后方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愤怒的咒骂声。
但很快,这些声音都消失了,军令如山,在乞活军中,尤其如此。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但也更沉默了。
每个人都低着头,咬着牙,踩着前面弟兄用生命探出的路,向前,再向前。
冉闵走在最前面,他能感觉到,胸甲内侧那个五色土锦囊。
正贴着心脏,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石虎的养子时……
第一次上战场,那是一场镇压汉人起义的战斗。
石虎命令他,率领三千羯族骑兵,去屠灭一个叫“桃花坞”的汉人村落。
他去了,看到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看到那些跪地求饶的老人。
看到那些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他下不了手。
石虎知道后,当众鞭打了他五十鞭,然后当着他的面,亲手掐死了一个汉人婴儿。
“记住。”石虎捏着他的下巴,狞笑着说,“你是我的儿子,是羯族的勇士。”
“汉人只是两脚羊,是食物,是奴隶,是牲口。对他们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那天晚上,他逃了,带着满身的鞭伤,逃进了深山。
在山里,他遇到了一个老猎人,一个侥幸从屠村中逃出来的汉人。
老猎人没有杀他,反而给他治伤,给他饭吃。
给他讲汉人的故事,讲华夏的文明,讲“仁义礼智信”。
“孩子。”老猎人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你能掌权,能握刀……”
“别忘了,你是汉人,别忘了,这天下,本该是汉人的天下。”
后来,老猎人死了,再后来,他杀了石虎儿子,颁布“杀胡令”,建立了冉魏。
可他始终记得那个夜晚,记得老猎人那双浑浊却明亮的眼睛。
记得那句话:“别忘了,你是汉人。”
所以,他来了,带着三万大军,走在这条鬼哭涧里,走向一场生死未卜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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