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的手指还按在骨哨上，嘴唇未动，但眼神已经变了。烟雾仍在主殿前缓缓流动，可风向确实偏了，从原先的西北斜吹转为东南推涌，灰绿与白混杂的气流开始往高墙内倒卷。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门缝里传出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急，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又像是一群人挤在门口争执不休。
他没回头，只用左手轻轻敲了两下背后的断柱。这是暗号。沈清璃立刻明白——行动继续。
她撑着残墙，一点一点把身体往上提。右肩那支箭还在，入肉不深，但她不敢乱动。左手握着匕首，掌心早已被汗浸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还能收拢，便慢慢将匕首换到右手，再用左手撕下衣角，缠住箭杆底部，防止它晃动时扯开伤口。做完这些，她抬眼看向叶凌霄的背影。
他已经往前走了三步，踩在一块尚未冷却的铁索残骸上，脚底传来一阵灼热。他没停，径直走向东侧第二道拱门。那里有一处通风口，正往外冒着黑烟，此刻却忽然出现倒灌现象，说明下方机房仍在强行运转。敌人还没放弃。
叶凌霄蹲下身，从腰间抽出短剑。剑刃贴地滑行，悄无声息地插入排风阀缝隙。他手腕一拧，卡住阀门转动轴，再猛地发力向上一挑。“咔”一声轻响，金属扭曲变形，排风通道彻底堵塞。不到十息，通风口内的黑烟越积越浓，随后开始回流，一股焦糊味顺着墙面往上爬。
他知道，这下面的机关靠油火驱动，散热一旦中断，内部温度会迅速升高。用不了多久，齿轮卡死、油管爆裂是迟早的事。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刚要退回原位，忽然察觉背后空气微动。不是风，是弓弦震动的前兆。
沈清璃也同时发现了异常。她几乎是本能地甩出手中的匕首。刀光一闪，中间那支劲箭被撞偏半寸，擦着叶凌霄左臂飞过，在地上钉出一个浅坑。另外两支箭一中肩后石砖，一落空地。
“东侧断墙第三块塌石后。”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叶凌霄耳中。
他没答话，就地翻滚，顺势抽出背上长剑。这一滚避开了第二轮预判射击的角度，落地时借力一蹬，将长剑甩出。剑身旋转飞出，贯穿箭孔外层木板，余势不减，直接钉进内部墙体。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再无动静。
叶凌霄爬起来，走过去拔出长剑，又取回短剑。他在墙根处用剑尖划了一道横线——此处已清剿。然后他转身，朝沈清璃方向走去。
她仍站在原地，左手重新握住一把备用短刃。叶凌霄走近后，从怀里摸出另一把小刀递给她。刀柄缠着粗布，防滑耐用。她接过，插进左腰的皮套里。
“门要是开，你挡正面。”他低声说，“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
她点头：“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广场中央。
此时烟雾已被风吹散大半，地面轮廓逐渐显露。西侧铁管断裂处仍有黑液渗出，顺着砖缝流入排水槽。东侧几处箭孔静默无声，只有最北角的一处还在偶尔射出一箭，歪斜无力，明显是人力勉强维持。
叶凌霄站在原地，将骨哨含入口中，却没有吹响。他只是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长剑拄地。他的衣服破了几处，肩头血迹已干成暗褐色，脸上沾满灰烬和血痕混合的污渍。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
沈清璃也缓缓移动位置，倚在东侧断墙边缘。她不再坐着，也不再蜷缩。她挺直背脊，左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住主殿大门。
两人之间相隔约十五步，没有语言交流，也没有手势传递。但他们之间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紧了。整个广场安静下来，连敌方内部的争执声都弱了几分。
叶凌霄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个简单的切割动作。这是给所有还能看见的人看的信号：准备合围。
几乎在同一刻，主殿门缝里的脚步声突然停止。里面彻底安静了。
他没动，依旧站着。骨哨在他唇间微微发亮，是晨光第一次照到它的表面。天快亮了。
沈清璃呼吸放得很低，左手肌肉绷紧。她看到门缝底下有一道影子快速掠过，紧接着，左侧窗棂轻微晃了一下。有人在窥探。
她没出声，只是将身体往墙后缩了半寸，确保自己不在直视线内。
叶凌霄缓缓抬起左手，指向主殿台阶。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应。但他知道，不需要回应。这一指，是对敌人的宣告。
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是他刚才走过时带起的尘。现在，那层灰开始微微颤动。不是风，是地底的震动又来了。不过这次不同，节奏紊乱，频率极高，像是机械失控前的最后挣扎。
他嘴角动了一下。
机房撑不住了。
果然，不到半盏茶时间，东侧墙根一处暗格突然喷出黑烟，紧跟着“砰”地一声闷响，像是压力锅炸开。几片金属碎片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广场边缘。箭孔全部熄火，再无动静。
他这才轻轻吹了一声哨音。短促，单一，只响一次。
沈清璃立刻明白了：最后一道防线，崩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手势——确认封锁完成。
叶凌霄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推门，也没有下令总攻。他只是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石头看见里面每个人的面孔。他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有人想逃，有人主张死守，有人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但他们谁都不敢开门。
因为他们已经不信自己能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是体力透支的征兆。肩上也开始重新发热，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但他没去管。
他再次抬起手，这次是手掌摊开，缓缓向下压。
意思是：等。
不用冲，不用杀。只要站在这里，就够了。
风更大了。烟全散了。阳光终于照进广场，落在他的影子上。那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主殿门前，几乎触到了门缝。
沈清璃靠在墙边，左手握紧刀柄。她的眼皮有些发沉，但她强迫自己睁着。她看着那扇门，一眨不眨。
叶凌霄依旧站在中央，骨哨含在嘴里，身影挺立如初。
门内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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