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趴在断柱后，肩头渗出的血顺着臂膀滑到指节，滴在石砖上发出轻响。他没去擦，眼睛盯着主殿方向。地底的嗡鸣声越来越密，像铁器在石槽里来回拖动，震得脚心发麻。沈清璃那边没了动静，只有烟雾还在缓缓翻腾，灰绿与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毒哪是障。
他慢慢吸了口气，把呼吸压低，耳朵捕捉着箭孔那边的声响。刚才那轮齐射停了快半盏茶时间，没人换位，没人收弦。太静了。这种静不是退却，是等待，等着他们露头、移动、救人——然后一箭封喉。
可不能再等。
他闭上眼，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看清脑子里的东西。刚才沈清璃扔火引包点燃铁索堆时，烟升起来那一瞬，有三处箭孔的射击节奏乱了半拍。不是人的问题，是视线被挡。敌人靠的是固定轨道和预设角度，一旦视野偏移，反应就得慢一步。
这慢，就是机会。
他想起《九转天医诀》第三重“群惑境”的记载：神识离体，借气成象，惑敌于无形。不是真幻，是把人心里最怕的东西，用气息、光影、声音勾出来。练功时师傅说过，这法子伤己，一次最多撑十息，久了神志会散。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把骨哨咬在嘴里，左手按住剑柄，右手缓缓贴到胸口。掌心发热，一股气从丹田往上顶，冲到喉咙口时他猛地屏住，额头青筋跳了一下。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鸣加重，可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气顺着经络爬上了头顶，像一根细线探了出去。
先是毒雾。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微尘，带着腐味，沉甸甸地贴地游走。他把神识一点点铺进去，像撒网一样摊开。接着是烟，铁索燃烧后的黑烟还残留在东侧，没散尽。他把两股气流搅在一起，慢慢往主殿门前推。
大约过了七八息，他睁开眼。
主殿大门还是关着，可在他放出的感知里，门缝已经“裂开”。他用力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同时将神识猛压下去。刹那间，幻象成形——那扇厚重的石门轰然向内炸开，无数黑影从里面冲出来，全是敌方守卫，有的抱着头盔，有的丢了兵器，边跑边喊：“后院塌了！通道断了！”声音是他用气震出来的，在空旷广场上回荡，真假难辨。
更关键的是，他让这些“溃兵”直奔西侧箭阵而去。那边埋伏的人本就藏在高墙暗格里，视野受限，只能看到门前一片混乱。他们看不见真相，只能听声辨位。
果然，不到三息，西侧两处箭孔的射击停了。一支箭刚搭上弓弦，又被人猛地拽下。有人在吼：“怎么回事？”另一个人回：“门开了！他们从里面杀出来了！”声音慌得变了调。
叶凌霄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立刻吹哨。三短两长，是“局部突击”的指令。他自己从断柱后跃下，左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旧伤扯得整条手臂发麻，但他没停，借着烟雾掩护，直扑西侧第三道拱门下方——那里有一根粗铁管从墙内穿出，连着地下机括，是他之前就记下的供能节点。
他冲得快，动作也狠。抽出短剑，照着铁管连接处就是一下。金属相撞，火星四溅。第二剑再砍，管壁裂开一道缝。他咬牙继续劈，第五下时，整根管子“咔”地一声断裂，一股带着油腥味的黑液喷了出来。
几乎同时，东侧箭阵的射击节奏彻底乱了。原本整齐的扇面覆盖变成了零星几箭，歪歪斜斜地扎进地面。有几个箭孔甚至传出闷响，像是机关卡死。
他喘着气靠在墙边，抬头看。主殿前广场上的压力小了。毒雾还在，但不再推进。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现在不敢轻易冒头，生怕是敌军真的从内部杀出，前后夹击。
他知道这幻象撑不了太久。最多再过十息，对方就会发现不对——门根本没开，也没人从里面逃出来。必须趁现在。
他再次吹哨，两短一长，是“集结收拢”的信号。虽然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听见，但他必须试。他自己没动，守在断管旁，以防敌人抢修。
这时，他看见沈清璃动了。
她还靠在断墙边，右肩那支箭没拔，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随时会倒。但她左手撑地，慢慢把身体往上提，直到背贴着石块坐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还能握紧匕首，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烟雾，找到了他。
她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叶凌霄回望她一眼，把骨哨重新含进嘴里。他知道她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守住这个空档，不让敌人恢复压制。
他闭了闭眼，再次调动体内残存的气。这一次不为扩大幻象，只为维持。他在幻觉里加了一道细节：远处传来号角声，像是援军逼近。声音很远，但足够让人心慌。
西墙一处暗格突然打开，一个脑袋探出来查看情况，只看了一眼就缩回去，大声喊：“别射！先关闸！”
叶凌霄嘴角动了一下。
够了。
他睁开眼，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和灰，站起身，走到沈清璃身边。他蹲下来，低声说：“还能撑住吗？”
她点头，声音哑：“箭没入深，不影响左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递给她：“压住伤口，别动。”
说完，他站起身，环视广场。烟还在，但局势已经变了。敌人不再主动出击，而是龟缩防守。他们以为自己陷入了内外夹击的假象，反而失去了先机。
他走到西侧机关节点旁，确认铁管彻底断裂，无法短时修复。然后他靠在墙根，缓缓坐下。肩膀疼得厉害，呼吸也变得沉重，但他没闭眼。他知道现在不能睡，也不能松劲。
只要他还坐着，只要哨音还能响，这场仗就没输。
沈清璃坐在原地，左手握着匕首横放在膝上，右手压着肩头伤口，指缝间渗出血来。她看着前方那片尚未散尽的烟，眼神没乱。
叶凌霄靠着墙，手里握着骨哨，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主殿。
门依旧紧闭。
但风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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