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霄的靴尖碾过那层暗红色泥土,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前方林木渐疏,云雾却更浓,像一层湿冷的布裹在山谷入口。他停下脚步,背篓中的布包仍在微微震动,热度透过粗布传到肩胛,不烫,但持续不断。沈清璃跟在他右侧半步,左手已搭上箭囊边缘,指节微曲,随时能抽出利箭。她没说话,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树根盘结如锁链,藤蔓垂落似帘幕,风从谷中吹出,带着铁锈味,也夹着一丝腐土的气息。
两人继续前行,踩碎了横卧在地的枯枝。叶凌霄伸手拨开一挂垂藤,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藤后景象豁然展开:一座环形遗迹半陷于山腹,石墙断裂,柱体倾颓,表面覆满苔痕与树根,像是被大地一口吞下又吐出一半。残阶自泥中伸出,一级接一级通往高处,尽头是一道拱门,门框歪斜,门内漆黑,看不清深浅。墙体呈弧状排列,依稀可辨曾为封闭结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静默地埋在荒草之间。
叶凌霄站定,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石块。每一块都刻着岁月的裂纹,边缘磨损严重,但石材质地厚重,非人力轻易可搬。他蹲下身,指尖触碰脚边一块碎石,表面粗糙,内里却泛着极淡的青灰光泽,像是掺了某种矿质。他捻了点浮土闻了闻,铁腥味更重了,和竹简上血痕的气息一致。
“就是这儿。”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说给沈清璃听,又像是确认给自己。
沈清璃走到他身旁,并未急着回应,而是盯着那道拱门看了片刻。门洞深处无光,连雾气都不曾涌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界线挡在那里。她眯起眼,右手缓缓松开箭囊,又收紧。她的靴底还沾着刚才那片枯叶碾碎后的残渣,暗红泥土从鞋缝渗出,滴落在石阶边缘,瞬间被苔藓吸尽,不留痕迹。
叶凌霄站起身,从背篓取出油布包裹。解开绑绳时,麻线早已腐朽,一扯即散。竹简摊开,那道曲线依旧模糊,但“辰位”下方的刻点周围,血痕颜色似乎比昨日更深了些。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旧痕之上。
血珠落下,触到刻点的刹那,整片竹简骤然发烫。叶凌霄手掌一缩,差点脱手。他强忍灼痛,看见那道曲线竟浮现出极淡的荧光,指向遗迹左侧一处隐蔽山口——正是他们方才穿过的岩隙后方。光芒只闪了几息便消,竹简恢复常温,但余热仍留在掌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迹混着旧痕,在皮肤与竹片间留下一道暗红印子。五岁前夜的记忆再次浮现:火光晃动,有人抱着他奔跑,身后是哭喊与倒塌声。门框第三块木板上的刻痕,弯绕如蛇,自下而上——和这竹简上的线条一模一样。那时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那是标记,是起点,也是归途的指引。
“这里面,有关于我的事。”他低声说。
沈清璃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将箭囊往腰侧挪了挪,确保取用顺手。她的弓弦昨夜已重新绷紧,今日清晨又检查了一遍,此刻拉力适中,不会因潮湿失准。她抬头看向叶凌霄,眼神平静,没有犹豫,也没有催促。
叶凌霄把竹简重新包好,塞进背篓底层夹层。他解下外袍,抖去尘土,披回身上。刀鞘在腰间轻响一声,他伸手按了按,确认稳固。然后他迈步,踏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宽而短,表面滑腻,覆着青苔。他走得稳,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点。沈清璃紧跟其后,脚步轻巧,靴底几乎不发出声响。两人一步步向上,穿过断柱之间的空隙,绕过倾倒的石碑,最终停在拱门前。
门框高约两丈,宽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刻有凹槽,原本或许嵌有石板或符牌,如今只剩空痕。门内通道幽深,地面铺着平整石板,缝隙间钻出细草,一直延伸至黑暗深处。空气从里面涌出,凉而沉,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与金属混合的气息,像是地下矿井,又像是久闭的墓室。
叶凌霄站在门槛前,一只脚踏在门外的泥地上,另一只脚悬于石阶之上,距门内第一步尚差半尺。他没有立刻踏入,而是抬起手,贴在门框右侧的石壁上。石头冰凉,但掌心传来细微震感,极短促,规律如心跳。他皱眉,又换左手试了试,震感依旧。
他回头看了沈清璃一眼。
她站在他右后方,双手自然垂落,右手离箭囊不过三寸。她点头,动作很小,但清晰。
叶凌霄深吸一口气,胸膛微扩,呼出时带出一团白雾。他握紧刀柄,目光穿透门洞,望向那片无法看清的深处。他知道里面可能有危险,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他也知道,这条线索不能断,他的过去不能永远埋在火光与哭喊之中。
“我们进去。”他说。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头顶树冠不再摇晃,藤蔓静止如冻,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脚下泥土,还在传来那微弱却持续的震颤。叶凌霄抬起左脚,缓缓向前移动,鞋尖即将触到门内第一块石板。
沈清璃同时抬步,右手已滑入箭囊,指尖扣住一支箭尾。
他们的影子被斜照的日光拉长,投在断墙上,像两道即将没入黑暗的线。
左脚落下,踏在石板边缘。
右脚仍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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