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礼服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用这身衣服把自己封进了一个壳里。
凤婉忽然想起一件事,张慢慢喝酒上脸,一杯就红。
但她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虞江的酒量也很好。
或者说,张慢慢的酒量,从来就没有变过。
“饿了吗?”虞江先开了口。
凤婉愣了一下。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会说什么?
会解释这几天的消失?
会与自己说说心里话?
会提那声“慢慢”?
她没想到他会问“饿了吗”。
她摇了摇头。
虞江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曾经的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往事。
“我饿了。”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婉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桌上那壶合卺酒,目光沉沉的。
“从早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他补充道,伸手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凤婉看着他仰头喝酒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个动作,仰头喝酒,一饮而尽,是张慢慢无疑了。
“慢慢!”
凤婉下意识的呼叫,让虞江的手顿在了半空。
酒杯悬在唇边,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光,碎成一汪晃眼的金。
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就那么举着,像一尊被人突然按了暂停的雕像。
凤婉也愣住了。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看见虞江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可她不想收回来。
这一次,她不想试探,不想算计,不想用任何弯弯绕绕的方式去确认什么。
她就是想说。
就是想叫她。
她就是想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变成虞江的那一天起,还能不能再回来。
洞房里安静得只剩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虞江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颤意沿着他的手指传到杯壁,传到酒液,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没有问她“你叫我什么”。
也没有露出那日暖阁里的不满。
他只是沉默着,举着那杯酒,最后仰头一饮而尽。
虞江终于放下了酒杯。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冰碎了。
不是融化,融化是缓慢的、渐进的、有迹可循的。
是碎。
像被人一锤砸在心口上,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整面冰墙轰然崩塌,露出底下的东西。
那底下是水。
很深很深的、快要决堤的水。
“你又忘了,我叫虞江,把张慢慢这几个字忘掉吧!”
凤婉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碎掉的冰底下的东西,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慢慢,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回去,做回你自己。”
虞江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蓄了泪的红,是那种被人狠狠戳中要害时,从骨头缝里泛上来的红。
他的下颌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拼命往下咽。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哑了。
“你没有连累我,这是我的命。”
凤婉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虞江……不。
张慢慢……垂下眼,看着自己方才放下酒杯的那只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他把它攥成拳,指节泛白。
“来这里是意外,变成他是意外,被卷进这盘三百年的棋局,也是意外。与你无关。”
凤婉的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选择了做虞江,不是因为谁逼我。”
他抬起眼,看着她。
“是因为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这世道不太平,南疆的朝堂比我们当年去的任何一个考古现场都危险。
虞江的身份是护身符,戴着它,我才能活。
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婉儿,我没有忘。没有忘我是谁,没有忘你是谁,没有忘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一起长大的,怎么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的。这些,我都没有忘。”
凤婉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张慢慢看着她落泪,伸手轻轻帮她擦掉。
“别哭。”
他说,声音却比方才更哑了。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说道这里,他嘴角不由上扬,然后摇了摇头。
“小时候说好的,我们要互相做对方的伴娘的,没想到,你我竟然还有这样一出,婉儿,你说搞不搞笑?”
凤婉自己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抬起头,红着眼眶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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