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清晨。
雪终于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刘德荣虽然有了决定,但内心也是彷徨,这一夜也睡不踏实,天刚亮就醒了。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笼罩在一片灰白的晨霜中,守夜的士兵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落,冻得瑟瑟发抖。
“大公子。”亲兵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东西,上面盖着油布防雪,“刚收到的,从北面快马送来的。”
刘德荣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掀开油布,里面是两卷印刷粗糙的文书,墨迹还有些湿,显然是连夜赶印、加急散发的。
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展开第一卷,标题是《告西夏军民令》落款是“鹰扬军前敌中枢大臣洛天术、周兴礼,北境防御使李章、西南经略使梁昌、东路军主将田进,西路军主将秦昌六人”。
内容很长,分了三段。
刘德荣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一告各处守将……十日之内,凡率城归降者,依城之大小、兵之多寡、时之早晚,定爵禄官职,保尔身家财产,仍领旧部或另授新职……”
“二告西夏各州百姓……凡我军所至,必保境安民。平买平卖,不取民间一线……今冬酷寒,民生维艰。凡归顺之地,即行清查户口,开仓放赈……”
“三告各路团练,十日之内,解甲归顺,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私兵尽散,不得复蓄……”
他手指微微发抖,翻到第二卷。
这一卷更短,但落款让他呼吸一滞。
是严星楚的亲笔手谕,《洛王严星楚告西夏朝廷书》。
内容是对西夏朝廷的最后通牒,言词犀利,勒令其十日之内开城投降,可保全性命,优待皇室。逾期不降,“王师踏破平阳之日,勿谓言之不预”。
刘德荣站在帐口,手里捏着这两份文书,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猛地转身,冲帐内喝道:“来人!”
亲兵慌忙进来:“大公子?”
“去!”刘德荣声音急促,“准备车马,回黄荆。”
“是!”亲兵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刘德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时传令给张副统领,让他马上过来。”
“是!”
亲兵匆匆去了。
刘德荣站在帐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指尖却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激动。
这两份文书,简直就是为他、为所有犹豫不决的豪强,量身定做的台阶!
尤其是第三条——“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如故;私兵尽散,不得复蓄”。
私兵要散,这是必然的。但田宅家业能保住,这就够了!只要地还在,只要浮财还能留下大半,刘家就还是刘家!
“父亲啊父亲,”他低声自语,“您还在等什么章程?这就是章程!”
很快,他的亲信副手到了,他交待了几句,守稳营地,没有他的命令,其它人的命令一慨不听。
不多久,车马准备好,刘德荣带着十几个亲兵,顶风晨露,往黄荆府方向疾驰。
他必须说服父亲,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第一个向鹰扬军投诚!
第一个,和第十个,得到的待遇绝对不一样!
就在刘德荣纵马驰出营地时,平阳城内,张胥也拿到了那两份文书。
送信的是张家的一个管事,衣服上还沾着雪沫子,气喘吁吁:“老爷,这是今天一早传来的。”
张胥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卷《告西夏军民令》,指节发白。
他看完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好……好一个严星楚……”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一个‘保尔合法田宅家业’……好一个‘私兵尽散’……”
“父亲,”张显在一旁,脸色也难看极了,“这文书一散,军心怕是……”
“军心?”张胥猛地将文书摔在桌上,“还有什么军心!范成义那一刀,是捅在朝廷腰眼上!鹰扬军这一纸文书,是直接撕了所有人的脸!”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急促踱步:“私兵尽散……私兵尽散……哈!没了兵,我们张家算什么?一块肥肉!等着被朝廷、被鹰扬军、甚至被那些泥腿子分食的肥肉!”
张显低声道:“可文书上也说了,保合法田宅家业……”
“屁话!”张胥猛地转身,眼睛赤红,“什么是合法?朝廷说合法就合法,鹰扬军说合法就合法?我们的家业,你心里没数吗!”
张显哑口无言。
是啊,巧取豪夺、侵吞田产,压榨矿工……这些事,他们家这几年没有少干,甚至是几大豪族里最狠的那一个。
以往西夏时,金钱开路,没人追究,朝廷也睁只眼闭只眼。可鹰扬军一旦要“清查”,要“依法”,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张胥喘着粗气,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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