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赵衡的赏赐便下来了。
彼时的画院里,一众画师在屋中围炉煮茶,瞧见穿青衫的内侍进来,都纷纷侧目。
可巧,因着前些日子接了宫里的活,才回来没两日的赵衡,如今也被人邀着在此,不必在那漏风的屋子里受冻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果然是至理名言。
只是在后宫中享受了几日温饱日子,突然回到图画院里继续受冻,这种日子,赵衡都不敢相信自己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因此,哪怕今天这屋子里挤着许多他不喜欢的人,甚至他们还在一起烤火,他赵衡也认了。
就在赵衡一直坐在角落里研墨发呆时,不知什么时候赵衡才发现屋内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他回神,发现一屋子的人都在盯着自己。
赵衡:?
发生了什么?
年轻的内侍再次扬声喊他名字,赵衡这才猛地反应了过来,立刻站起身。
“翰林图画院赵衡接旨——后宫尚宫局司记司禀明,妃嫔御画修补有功,惠安夫人赐纹银五十两,徽墨五锭、象牙管狼毫笔二支,朱砂、石青、金粉、珍珠粉各若干颜料以作嘉奖!”
赵衡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发颤:“臣……臣赵衡,谢惠安夫人恩典!”
虽然没有说什么来年绘画的事,但是为尚宫局司记司修补旧画的活计哪里轮得到惠安夫人过问奖赏?
分明就是一种信号——
就如那天自己被惠安夫人身边的大宫女亲自送出后宫时,那位名叫红袖的大宫女说了句轻不可闻的话:
“还请赵大人好好准备着。”
准备着……
赵衡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奖赏,心头滚烫一片。
周遭那些往日对他不屑一顾、甚至处处排挤的画师,瞬间变了脸色。
赵衡脸上的变化实在是太明显了!
接到五十两的赏赐固然是好事,可是他们这样的,还是在京城能够落脚的,谁没见过五十两的?
能让他激动的可不仅仅是银子的事!
一个穿素色长衫的画师已经率先堆着笑凑上来,恭贺道:“赵兄,你如今得了后宫赏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另一个先前总嘲讽他“画技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画师,也讪讪搭话:“赵兄,往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往心里去,往后还得多指教指教咱们!”
赵衡听着这些前后迥异的奉承,只微笑颔首,其实心里的小人早就直接啐了口面前这些人。
以往一个个看不起觉得他就是个民间画师的,走了狗屎运这才来了这里,一个个别管自己有没有本事,先踩一脚这个臭外地的。
赵衡敷衍的从众人的包围中快步走出,目光紧紧追着那要转身离去的内侍官,连忙快步跟上。
直到走到画院廊下拐角处,赵衡扫了眼四下无人,便一步跨到了对方面前,将自己还没焐热的赏银,直接分了一半递到了小内侍的手里,语气满是感激:
“公公留步,今日多谢公公当日指点,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公收下。”
这小内侍约莫十六七岁,虽说长得有些瘦弱了些,可是眉眼灵动,一看也是个机灵的。
刚刚宣旨给了赏赐之后他刻意出来的时候走路慢了几分,果然这人便很快跟了上来。
对方递来银钱他也不推辞,直笑眯眯地直接将银子揣进袖中,嘴上客气道:“赵待诏太客气了,你是自己手艺好,得了贵人赏识,咱家不过是传个话罢了。”
说话间,小内侍塞银子的时候略显宽敞的袖子没有控制住,内里藏着的一支小巧珠花露了点边角,赵衡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宫中自有宫中的门道,像这些平日里能出宫的内侍偶尔也会帮宫内的宫女姑姑们带些物件,或买或卖。赵衡瞧着对方那袖子里露出的边角,用料看起来也是上乘。
估摸着是宫里哪个殿里的大宫女阔绰出手了。
只是想起大宫女,赵衡又想起了惠安夫人身边那位大宫女,那位看着就是个不喜欢戴首饰的。
赵衡想着,视线又看着已经收拾好了的小内侍,于是又恭恭敬敬拱手:“无论如何,都谢公公指点。赵某愚昧,至今不知公公尊号,往后若有机会,也好称呼答谢。”
小内侍闻言,眼底多了几分暖意——他敛了笑意,轻声回道:“咱家无姓,名朝阳。”
“朝阳公公,”赵衡将这名字记在心里,再次躬身,“今日多谢朝阳公公,日后赵某定当铭记。”
朝阳摆了摆手,转身便往宫城方向去了。
赵衡站在廊下,攥着剩下的赏银,欢喜过后又只觉得鼻头一酸。
他赵衡,要是想要得钱财,那还是轻而易举,今日这二十两银子,从不是单纯的钱财,而是他第一次被人认可、被人正视的体面。
这不就是当初他来京城的原因?
赵衡又哭又笑,就这么独自站在廊下好半天,直到冷风吹到尚未干涸的脸上带来了几分刺痛,他这才清醒了起来,赶紧擦干眼泪深吸口气,脸上逐渐又露出了他年少时才有的志得意满的笑,转头朝着屋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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