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郭二娘和王婉带着二十名亲卫，骑着马出城往京郊而去。
秋末的原野一片萧瑟，田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杵在黄土里。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道褪了色的屏风。
郭二娘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也不去拢，只是时不时扭头看一眼旁边的王婉。
王婉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夹袄，头发简单束了个髻，骑着马的姿势倒还算稳当，只是脸色不大好，眼下一片青灰，瞧着像是好几日没睡好觉。
“昨晚又没睡？“郭二娘担忧地皱眉，忍不住开口。
王婉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无妨，不碍事。“
郭二娘欲言又止，许久，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转了个话头：“君侯那边在准备登基大典的事了，礼部那帮人忙得脚不沾地，上官大人倒是有心忙碌得好看些。“
王婉“嗯“了一声：“上官大人这一次在京中帮助我颇多，他是个明白人，骨子里又有些血性，若是得遇明君，应当可以有大作为的。”
“主上已经安排上官大人给文官武将排序了。“郭二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高兴，“白午那小子高兴得不行，天天缠着于墩算自己能排第几——“
“旁人不知道，但是文武之首都已经十分清楚了，估摸着我们回去，礼部的人应当就已经往你府上去了。”
“二娘。“王婉忽然打断她。
郭二娘愣了一下，扭头看过去。
王婉骑在马上，秋风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原野上，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恍惚、疲倦，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王婉的声音很轻：“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觉得……有点累。“
郭二娘看着她，沉默片刻，只是伸手拍了拍王婉的肩膀，力气不大，却很结实：“这么一番折腾，累也是正常的。等这段时间过去，咱们都好好歇歇——快到了，咱先办正事。“
王婉点点头，收了收缰绳，把那些杂念暂且压下去。
庄子在京城西南三十里处，靠着山脚，周围种了一片松林。
是赵霁父亲消暑养花的别院，院墙不高，门口也没有人守——原先的守卫早在周志入城的时候就跑了，如今只剩两个看门的老仆，见着骑兵过来吓得腿软，哆哆嗦嗦跪在路边。
王婉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卫，扫了一眼院门，抬脚走了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石板上的落叶扫过了，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灶房的炊烟气。
听见动静，屋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素色的袄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的脸——
王婉微微怔了一下。
那是王夫人。
准确地说，那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北川贵女，赵霁的妾室，与王婉同名同姓的王婉。
但是岁月过去，昔日美人看起来也不过是寻常妇人。
眼角有了细纹，颧骨微微凸起，看着有些黯淡。她的身形消瘦了不少，衣裳空荡荡的挂在身上，但脊背还是直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却很稳。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年纪不等的女人，从十几岁到三十多，都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有的眼眶红肿，有的面无表情，各自牵着几个孩子。孩子们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一个奶娘抱在怀里。
郭二娘站在王婉身后，手按着剑柄，目光从这些女人孩子身上扫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倒不是戒备，更像是不忍。
王夫人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
她深深看了王婉一眼，望着王婉的脸，神态十分复杂。
在这座京城里，两个叫王婉的女人，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个在后宅里默默无闻。她们共享着一个名字，却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王婉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照着一面被岁月模糊了的镜子。
“王夫人。“王婉开口，声音也不高，“近来可还好？“
王夫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苦涩：“好不好，如今也由不得自己了。“
她侧过身微微躬身，让出院子的路：“大人请屋里坐。“
王婉跟着走进去，郭二娘和两个亲卫也跟了进来，其余的留在院子里。
屋子里陈设简单，桌椅擦得干净，茶壶里温着水，贵重的东西都不见了，大约是已经被前几波人抄走去。
王夫人倒了水，双手递到王婉和郭二娘面前：“两位大人请喝茶。”
王婉接过水，她环顾四周，目光从屋里简陋的摆设移到门外那些沉默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那些女人表情空洞，神态透出几分听天由命的麻木。她们不看王婉，也不看郭二娘，只是低着头，偶尔有人的目光飘过来，也是一触即收，带着一种本能的畏缩。
没有哭泣，没有求饶，没有愤怒。
只有听天由命。
孩子们倒是还有些生气，最小的那个趴在奶娘肩头，好奇地转着脑袋看陌生人，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大一点的孩子缩在母亲身后，紧紧攥着大人的衣角。
“赵家的男丁呢？“
“赵家本支的男丁，大部分随军去了前线。“王夫人顿了一下，“没有回来的，大约也不会回来了。“
留下来的，只有女人和半大的孩子。
王婉沉默了一阵，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壁。
她扭头看了郭二娘一眼，郭二娘微微点头，目光里透出几分信任。
王婉转回头，直视着王夫人的眼睛：“王夫人，有一句话，我直说了。“
王夫人微微垂下眼帘：“大人请讲。“
“主上的意思，想必你们也猜得到。“王婉的语气不疾不徐，“罪臣赵霁已死，赵昱已诛，赵家的气数到了头。如今你们这些人的生死，全在君侯一念之间。“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门口那几个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有人开始发抖，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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