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君侯并非嗜杀之人。“王婉继续说,“若你们愿意与赵霁彻底分割,不提旧恩,不念旧情,不再以赵家之名行任何事,君侯可以饶你们性命。“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王夫人脸上移到身后那些女人身上,又移回来:“孩子们也可以活。大了以后不许入仕,不许从军,但可以经商,可以务农,可以和寻常百姓一样过日子。“
王夫人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女人们也没有说话,只是都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何静公主不在,她在剩下的人里面便是唯一可以拿出主意的。
许久,王夫人抬起头,看着王婉。
她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某种东西已经彻底熄灭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妾身想问一句,夫君他,走得可安详?“
王婉愣了一瞬。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外面松林里的风声呜呜地响着。
“……不算安详。“王婉如实答道。
王夫人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回答。过了片刻,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妾身明白了。“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几个女人。几个女人对视了几眼,有人咬着唇,有人低下了头,最后都不约而同地微微点了点头。
王夫人转回来,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夫君做了糊涂事情,妾等决议不可一错再错。稚子无辜,恳请两位大人网开一面,给妾等与孩子们一条生路。我们自当谆谆教诲“
王婉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准备了许多话,威胁的、利诱的、动之以情的……但此刻一句也用不上了。这些女人不需要她说太多,她们早就想明白了。在这个时代,后宅里的女人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在改朝换代中活下去。
她们从来都是这样活过来的。
王婉站起身来,对着王夫人微微点头:“如此,我会与主上说明,你也好好和诸位姊妹说清楚,如今若有运气留下一条命,也是主上仁厚——切不可再生出非分之想。“
王夫人低着头,答应了一声。
王婉又抬眼看向她,只见到对方眼角点点细纹,年轻时候那白瓷似的肌肤,到底是生出人类皮肉的实感。
“后悔了吗?”王婉忽然开口。
王夫人迟疑片刻,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那话说得心酸,王婉有些不忍继续看,于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回头望去,王夫人站在屋子中间,逆着光,身形瘦削而笔直。身后那些女人和孩子围在她周围,像一群被遗弃的雀鸟,挤在一起取暖。
不知道为什么,王婉感到些许心酸。
那个一世枭雄,到死都在算计、都在博弈、都在试图用自己的命去刺穿别人的信任——可是他身后这些女人,连一滴眼泪都不曾为他流。她们在他活着的时候是笼中鸟,死了以后便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活下去。
没有恨,也没有爱。
只有空洞。
他是空心的,他家里的人也是空心的,谁都这么混沌地活着,也不知怎么就迎来了某种结局,稀里糊涂地居然就死了。
——这种末路一点点也不好看。粘稠、阴郁,似乎各自有各自的无奈,又似乎谁也谈不上无辜,实在是太令人难过了。
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王婉去见了周志,把庄子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周志听完,沉默了一阵,点头道:“便照你说的办。江家那边,让李大哥去收拾。“
王婉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周志叫住。
“王婉。“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霁那句话——“
“君侯。“王婉打断他,声音很平,“赵霁临死说的话,和活人说的话一样,有真有假。他一辈子都在离间,临死那一刀,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周志沉默了片刻。
“你准备准备,登基大典,你应当站在朕的身边。“他说。
王婉回头看他。
“应当是你,也只能是你……朕知道你想要什么,这就是朕的允诺。”
王婉抿着嘴唇,眼神晃了晃,复点了点头,走出宫殿。
接下来两日,她终于勉强能睡上几个时辰了。噩梦还是有,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许多,血腥味也从鼻尖淡了下去,只在梦醒时分偶尔泛起一点。
第三日午后,王婉正在自己的府邸里翻看周志让人送来的奏折:登基大典的仪注十分复杂,赵霁和周志的战役算不得大规模,但是到底损耗不少兵力人力,新廷诸多官员此刻都铆足劲想要把事情做得好看一些。
上官绰干劲十足,带着礼部拟了好几稿登基的草案,每一版都严谨到难以想象,看得她直皱眉头,差点阅读障碍。
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听着有些焦急。
王婉意识到什么,放下奏折,侧耳听了一阵。
脚步声也响了起来,是门口的亲卫跑过来,隔着门喊:“王大人!外面来了一辆马车,说是贺先生到了!“
果然如此!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推门就往外走。
府邸后门停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正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只是左腿落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是旧伤留下的毛病。
花季郎。
花季郎甫跳下车,便瞧见了王婉,脸上随即绽开笑容,小跑到王婉身前,激动了好一会才忽然跪下,抱拳,目光亮亮地看向对方:“娘!”
王婉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连忙俯身扶起他:“不说了吗!自家人跪什么——你爹呢?”
花季郎笑嘻嘻地转头指了下马车:“爹!你别收拾东西了!娘找你呢!”
门帘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躬身走出来,见着王婉,一愣,随即笑起来
那笑容一如既往,似乎从来没有变过。
王婉愣了片刻,缓缓松了一口气,仿佛经历了漫长的飞行,她终于又落在了地上。
喜欢一鸣江山定请大家收藏:(m.38xs.com)一鸣江山定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