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拉着手进了正厅,王婉本来不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但是见到贺寿之后才发觉自己心里居然藏了这么多话。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那赵霁简直是个疯子!临死都要拉我垫背,他那一刀扎下去,血溅了我一身,你是没瞧见那模样——”
骂完了死人,她又想起活人,眉头皱得更紧:“还有这京城里的烂摊子,那一帮子老狐狸,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到了节骨眼上一个个都想踩两脚。礼部的上官大人上心,为了登基大典忙得脚不沾地,十分配合,算是省心。可赵霁留下的那帮旧部,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王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如今眼看大势已定,这些人表面上笑得谄媚,恨不得把脸贴地上磕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呢。天下都等着看新主登基的热闹,稍有差池,便是把君侯架在火上烤。处处都得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倦:“最棘手的还是赵霁死后如何处置兵部那些蠹虫世家的事。杀多了,天下人骂你暴戾;杀少了,那帮人又要兴风作浪。”
“这么大的干系,谁敢担?旁的人未必做得好,更没人敢承担,最后还得我顶着恶心去权衡拿捏,把每一桩每一件都理顺了才敢呈上去。”
王婉越说越气,索性站起来走了两步,将这几日受的夹板气、做的噩梦一股脑倒了出来,骂骂咧咧,最后干脆鞋子一蹬,抓着贺寿的手臂龙飞凤舞地描述起来。
贺寿只是静静地听着,见她茶杯空了便续上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应和:“是,是难为你了。”
“那些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从来都是那副样子。”
过了许久,王婉那股子邪火终于散去,这才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她捞着贺寿胳膊,躺在他腿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垂眸看着自己的脸,长长舒了一口气,神色缓和不少:“行了,不说这些晦气的。你们在下河如何?”
贺寿见她情绪稳了,才轻描淡写地道:“之前在下河的时候两拨人,都是些不开眼的草寇,动手想对晗儿动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居家的事:“万幸季郎护着,两人才都平安无事。”
王婉听得心头一紧,挠着贺寿的胳膊仔仔细细看:“肯定又是那位大公子搞的鬼——那俩孩子我知道没啥事,倒是你,有没有被误伤到?”
“没事了,我当时恰好不在家。”贺寿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杨夫人知道了这事,非叫我们住进她的府邸里去,派了二十个护卫保护着。”
王婉闻言,神色松快下来,露出一丝笑意:“这么多年,杨夫人还是这般妥帖,有她在,我也能放心些——既然已经到了,她应当也随你一道进宫了吧?”
贺寿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王婉愣了一下,心头那根弦猛地绷紧,她猛得坐起来,用求证的目光看向贺寿。这时候,她才猛得意识到,这一路进城来,车队太静了。
若是杨玉书在场,凭着周志对夫人的宠爱,这会儿早该是全城热闹敲锣打鼓。
“夫人她……没来?”王婉的声音低了下去。
贺寿垂下眼帘,显得有些难受:“夫人走到延州前头的栎城,身子便撑不住了。底下人不敢让她继续赶路,只能先将人安置在城中休养,留了好些人看护。”
“怎么会呢?”王婉皱起眉,满脸的不解,“之前信上说,她虽有些旧疾,但也调理得当,又没受伤,怎么会忽然撑不住?”
贺寿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王婉看着贺寿鬓角的白发,又想起他刚才起身时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涩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再折腾几年,可一转眼,贺寿老了,杨玉书更是年过五旬,若和她之前家里医生说的比起来,她早就活得足够长了。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秋风扫落叶的沙沙声。
贺寿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王婉心里也难过着,但是见贺寿眉头紧锁,便伸手轻轻搓了搓他的脸颊,勉强笑道:“阿瘦,别太难过了。人到了岁数都有这一天,她这辈子过得顺遂,也没受什么大罪,算是福气。”
贺寿叹了口气,却摇了摇头:“杨夫人是其一。我还担心主上……主上是个重情义的人,若夫人真有个万一,这节骨眼上……”
王婉愣了一会,随即嗤笑一声。
她站起身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阿瘦,这世上哪有什么情深义重的英雄豪杰?对主上来说,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江山才是心头肉。他若是个能被这事击垮的,也走不到今天。”
“人生逃不过的事情,主上不至于有那么看不开。纵使伉俪情深,但怎么可能连这么点生死都看不破?”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内室走:“行了,你也别瞎操心。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贺寿愣了愣,随即询问王婉要去哪里。
王婉在一旁收拾东西,声音有点闷闷的,表情带着几分压抑:“还能去哪里?”
“如今登基在即,主上怎么也不可能离开京城,但是杨夫人那边总要有人去,大概率便是我跟着大公子去趟栎城,送杨夫人这最后一程。”
她说着,忽然吸了一下鼻子,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一阵无声的悲凉,随即低下头的时候只觉得眼睛前面糊了一团。
杨玉书的笑容在她面前略过,她笑得有点勉强,皮肤永远雪一样白净,因为病弱,总是歪在哪里。
但是,她总是看着那么可靠,似乎天大的时候都能承受住。
“婉婉。”贺寿不安地喊了一声,王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她拿着一件袍子,皱巴巴捏在手里,似乎并不是收拾,只是在发泄。
王婉低着头,许久把衣服甩开,伸手抱住贺寿,小声啜泣起来:“怎么这样呢?”
“凭什么呢?”
“她还一天皇后没有做呢……怎么能这么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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