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疯狂的命令让见惯了奢靡的幸臣都倒吸一口凉气。熔尽国库黄金只为铺一条妃子行走的“金莲路”?!
然而,皇帝的意愿就是天命。沉重的金块被投入熔炉,化为赤红的金水。能工巧匠们含着泪,在光滑坚硬的地砖上,用生命和巧思,小心翼翼地凿刻出精致的莲花纹路,再将滚烫的金箔小心翼翼地镶嵌进去,打磨光滑。
终于,“金莲台”铺就完工。
那一日,仙华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潘玉儿赤着一双玲珑玉足,脚踝系着细小的金铃。在萧宝卷近乎痴迷的目光和群臣、宫人屏息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新奇和虚荣被满足的得意,轻轻踏上了第一步。
纤足落下,足下那朵纯金打造的莲花在灯光下骤然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叮铃……细碎的金铃声随之响起。
“好!步步生莲!仙子临凡!哈哈哈!”萧宝卷激动地拍手大叫。
潘玉儿受到鼓舞,故意放慢脚步,腰肢轻摆,姿态妖娆地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足尖落处,金莲次第绽放,金光流淌,映衬着她绝美的容颜和雪白的赤足,宛如神话景象。
“陛下!快看!步步生莲!美不胜收!”梅虫儿尖声谄媚着。
“仙子!朕的潘仙子!”萧宝卷看得如痴如醉,仿佛灵魂都被那双脚踩住的金莲吸走。
无数工匠的汗水、百姓的血泪、帝国的财富,就这样被踩在一个宠妃的脚下,化为帝王取乐的玩物。这座流光溢彩的金莲台,成了南齐王朝覆灭前最刺眼、最荒谬的墓志铭。
永元二年(公元500年)冬,建康城。
连续数年的苛政、屠杀、奢靡,早已耗尽了这个曾经富庶王朝的最后元气。运河两岸,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曾经繁华的街市,如今行人稀少,店铺关门,一片萧条死寂。萧宝卷的暴行,终于点燃了燎原的反抗之火。
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丧钟般撞进了纸醉金迷的皇宫:
“报——启禀陛下!豫州刺史裴叔业举州降魏!平西将军崔慧景奉旨平叛,行至广陵,竟……竟倒戈反叛!已自称大都督,传檄天下,指斥……指斥陛下失德!现率精兵五万,顺流而下,直逼建康!前锋已至……已至江北岸!”
正在欣赏宫女跳胡旋舞的萧宝卷愣住了,手中的玉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殿内歌舞瞬间停止,死一般的寂静。
“崔……崔慧景反了?”萧宝卷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茫然,仿佛听到了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他……他凭什么反朕?朕是天子!裴叔业那个叛臣降魏,朕派他去平叛,他还敢反朕?!”
“陛下!叛军来势汹汹,请陛下速速决断,调兵守城啊!”一个老臣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恐惧,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攫住了这位年轻的暴君。他猛地站起,脸色由茫然转为愤怒,又由愤怒转为惨白。他像困兽一样在殿内来回疾走,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反了!都反了!崔慧景!朕待你不薄!杀!杀!杀光这些叛贼!”
他突然停住脚步,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对着茹法珍和梅虫儿吼道:“快!传旨!把城里所有能抓到的崔慧景的同党、亲戚、甚至姓崔的!都给朕抓起来!砍了!把他们的头挂在朱雀航(建康城南重要门户)!让崔慧景看看!这就是反叛朕的下场!”
他的旨意一如既往的残暴而愚蠢。建康城内,顿时又是一片腥风血雨,无数无辜的崔姓族人或被牵连者惨遭屠戮。朱雀航上,新挂起的人头在寒风中摇晃,非但没有震慑住叛军,反而彻底激怒了崔慧景麾下将士,更让建康城内的百姓离心离德,只盼着叛军早日破城,结束这可怖的噩梦。
崔慧景的大军兵临城下,战鼓如雷,喊杀震天。曾经不可一世的东昏侯萧宝卷,此刻只能躲在高高的台城内,听着城外撼动天地的喊杀声,身体不可抑制地瑟瑟发抖。步步生莲的金光,终是照不亮眼前步步紧逼的深渊。那用血泪铺就的“金莲路”,终于将他引向了末路穷途!
潘玉儿脚下的金莲璀璨夺目,却扎根在帝国崩塌的血泪废墟之上。真正的莲花生于淤泥而不染,依靠的是深植大地的根系与向上生长的力量。权力若只用来铸造虚幻的金莲,终究会随风暴而逝;唯有将根基深扎于为公为民的土壤之中,才能绽放出穿越千年的不朽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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