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意柳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哪怕一息,最后重新落在石无忌身上。
“石堡主,”她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一位初次见面的生意伙伴寒暄,“契约你都签好了,交接的细目我的账房已经拟好了。我们今天就开始?”
石无忌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意柳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不是她以前用的桂花香,而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清冷而疏离的气息。那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她世界的最外面。
交接在傲龙堡的正厅进行。所有的账册、地契、库存清单、铺面契约,一摞一摞地摆在长桌上,弈然商行的两位账房先生一页一页地核对,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风吹过枯叶。石家的老管事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用发抖的声音逐一报出傲龙堡的资产明细。每报一项,石无忌就在相应的契约上按一次手印。朱红的指印落在一张张泛黄的契纸上,像是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按到傲龙堡地契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张地契是他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用的是最老的桑皮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石家堡,始建于天顺三年。这张地契在石家传了三代人,经历了那场烧死他父母的大火,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如今却要在他手里交给别人。他抬起头看了杨意柳一眼,她正低头翻看一本库存账册,连眼皮都没有抬。他咽下喉头的苦涩,把大拇指按在朱砂印泥上,然后重重地、用力地按在了那张地契上。
全部契约交接完毕之后,杨意柳合上账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厅里石家的人。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乳娘躲闪的眼神,石无介通红的眼眶,石无痕复杂的沉默,石无暇茫然无措的表情,最后落在石无忌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傲龙堡内院的所有私人物品——衣裳、首饰、摆件、书信——原主人都可以在三天之内自行取走。三天后,弈然商行将对傲龙堡进行全面清点和改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一直不敢抬头的乳娘。
“乳娘在傲龙堡住了大半辈子,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内务。我已安排好人手,送乳娘回乡下老宅颐养天年。”
乳娘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对上了杨意柳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报复的快意,没有胜利的骄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这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乳娘心寒——她甚至不屑于报复她,只是像清理一件旧家具一样把她清理出去。乳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佝偻着身子,被两个弈然商行的护卫搀了出去。她走出正厅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城堡,浑浊的眼眶里终于滚下两行老泪。
石无忌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交接全部结束后,杨意柳让秦秋雨和账房先生们先去整理库房,自己则独自一人穿过了傲龙堡的回廊。她走过她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院子里那几株耐寒的松柏还在,只是疏于打理,枝杈横生,落了一地的松针。她走过那间她跪了一整夜的书房门口——冷石板上似乎还有她膝盖的温度,但那温度早就被五年的风雨冲刷干净了。她走过那个风口——她曾经站在那里等了他两个时辰,北地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嘴唇吹得发紫,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最后,她走到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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