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香江停留了三天，瞿子龙陪着奶奶喝茶，听爷爷讲古，陪父母到医院复查，和龙卷风泡茶聊天，带着几个小不点逛遍中环、尖沙咀，买了无数她们或许只穿一次的衣服和玩偶。
单元音总是安静地跟着，眼神清亮，偶尔在瞿子龙看向她时，会回以一个浅浅的、依赖的笑容。瞿子悦则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仿佛要将哥哥缺席的时光都补回来。
第四天清晨在家人，尤其是两个妹妹不舍的目光中，瞿子龙登上前往启德机场的车。冬惊，有一场硬仗要打。
此时，数千里之外的西南，红土乡通往三磨子村的莽莽群山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火热景象。
尘土飞扬，人声鼎沸。上千名村民，挥舞着锄头、铁锹、钢钎，如同蚂蚁搬家，在陡峭的山岭间，硬生生开凿着一条路的雏形。号子声，敲击石头声，指挥吆喝声，混合着山风，响彻山谷。这是“磨红公路”的建设现场，从三磨子村到红土乡的十八公里“天路”。
而在三磨子村那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另一处工地同样热火朝天。石头墙已起了一人多高，木梁架起了轮廓，一个颇具规模的校园——三磨完小，正在村民们一砖一瓦、一木一石中，逐渐显现出模样。
苏国豪兑现了他的承诺。除了实在动不了的老人和必须上学的娃娃，三磨子村以及附近松坪、虫牙、虫头几个村寨，能动弹的劳力，几乎都来了。每天，三顿饭管饱，工钱一块五，当日结算。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的，收工时可以直接从大锅里盛了饭菜带回去。对这片赤贫的土地而言，这不仅是活路，是天大的恩情。
总指挥德宝，穿着那身快成了他标志的、开春了还舍不得脱的军绿色棉大衣，脚踩一双半新的解放鞋，背着手，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门洪亮，唾沫横飞：
“都加把劲！眼睛放亮些！石头要垒实，土要夯紧！这是瞿老板、苏老板和顾老板给咱们村、给子孙后代修的路！盖的学堂！人家出钱出粮，还给工钱，天底下哪找这样的好事？你们看看松坪村、虫牙村来的后生，哪个不是玩了命地干？就咱们村的人，是娘们儿托生的，没力气？我老德把话放这儿，哪个敢偷奸耍滑，磨洋工，别说工钱没有，饭也别想吃！老子丢不起这个人，咱们三磨子村更丢不起这个脸！”
他挺着胸脯，棉大衣在四月的山风里敞着怀，仿佛那不是一件旧棉袄，而是皇帝赏赐的黄马褂。他逢人便说，这解放鞋是县委书记握手时给的，军大衣这是县长奖励的。
“呸，看他能的。” 休息的间隙，几个三磨子村的村民蹲在土坎上抽烟，看着德宝远去的背影，小声嘀咕。
“不就是当初找娃娃，给瞿老板带了回路，抱上大腿了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是，瞧那嘚瑟样。要说认识瞿老板早，帮瞿老板多，还得是猛老虎。人家老虎咋不像他那样？”
“对啊，老虎，你说你，当初瞿老板落难进山，是你第一个碰上的吧？后来也帮瞿老板跑前跑后。你咋不跟德宝争一争？你要是当了这总指挥，咱们本家不也跟着沾光？”
猛老虎蹲在人群角落，黑红的脸膛埋得更低，只闷头不吭声，脸上有些发烫。
是啊，他认识瞿老板更早。大年初二见到瞿子龙他最积极。可为什么是德宝，而不是他，成了瞿老板指定的带头人，管着一千多号人的吃喝拉撒、分工派活，听说这两个月，德宝光是“经手”的油水，怕是不下大几百块了。
而自己呢？除了每天一块五的工钱，就是晚上收工后，德宝总“体贴”指着大锅里剩下的饭菜，压低声音说：“老虎，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娃娃添点油水。别声张啊。”
嗯，这两个多月，不仅他，连家里的老娘，婆娘和两个娃娃，都胖了不少。
想到这里，猛老虎心里的那点不平，又化成了羞愧和一丝感激。德宝是贪，是爱显摆，可对他，对村里那些实在困难的人家，也确实没亏待过。这工地的伙食，油水是实打实的足，白米饭、大肉管够，隔三差五还能见点荤腥。这日子，比起两个月前，简直是天上地下。
两个月前，三磨子村是什么光景？家家户户，一穷二白。柳大夫用红纸为大家写了几副对联贴上，就算是“年味”了。锅里谁家能有肉？好点的人家，或许能掏出几颗皱巴巴的水果糖，那不是爹妈有本事，是在镇上读书的娃，从老师那里得来的奖励，舍不得吃，揣回来给弟妹舔一口。
是大年初二，瞿子龙带着康建军踏进这个村子。然后，一切都变了。路开始修了，学校开始盖了，村里人能吃饱饭了，还能挣上现钱了。德宝，也就是那个时候，鞍前马后，成了瞿老板的“自己人”。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原本只有野兽和采药人才走的羊肠小道，已经被一条宽约四米、蜿蜒盘山而上的土石路基取代。十八公里的磨红公路，雏形已现，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岭间，将三磨子村与山外的世界，艰难而又坚定地连接起来。
而在三磨子村附近，三磨完小的轮廓更加清晰。虽然还只是墙垣和梁架，但那份规整、那份气派，已经让每一个路过的村民忍不住多看几眼，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自豪——这是我们村的学堂！以后我们的娃娃，不用再天不亮就翻山越岭去读书了！
在村民们配合着从西坡建工，挥汗如雨地修路、建房时，还有两队格外显眼的人马，正沿着刚刚开辟出的路基两侧，进行着另一项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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