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无情地吞噬着仓房最后的残骸骨架。木料在火中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仿佛是仓房在痛苦地呻吟。那声音,又如同来自幽冥的鼓掌,为这场罪恶的闹剧奏响了诡异的背景音乐。火势凶猛,映红了半边天,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血红色的光影之中。
舜在火海之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腿被倒塌的木料砸中,此刻正传来阵阵剧痛。每挪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刺着他的神经。但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一步一顿地走着。每一步,地上烟尘便震起一层,那烟尘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恶魔的影子,张牙舞爪。每一步,都踏在燃烧的废墟边缘,炽热的火焰烤得他皮肤生疼,可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他并未冲向象或父亲的方向,而是在他们身前几步远外站定。烟灰涂抹了他的脸,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容变得漆黑一片。只余一双眼睛,如同淬了火的幽深古井,平静得令人心悸。那双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疲惫。他静静地看向父亲,声音嘶哑不堪,带着火燎后的浊重和……一种沉到底的疲惫。
“仓……太不结实。”象突然开口,短短五个字,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一丝莫名的意味,字字砸在灰烬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陈述。说完,他便一瘸一拐,沉默地走向那片还冒着缕缕余烟的焦黑残骸堆中。那是昨夜一场莫名大火后的痕迹,仓廪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象伸出带着擦伤淤痕的手,默默翻找着什么。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喊,是聚落里终于发现起火赶来的人群脚步声、惊叫声正由远及近。
象的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眼神慌乱地在废墟、舜的身影以及父亲那张铁铸般凝固阴晦的脸上来回游移。他心中有些害怕,这场火虽然是他暗中所为,可火势蔓延得比他想象中要大,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当村民赶到眼前,舜已从灰烬堆里扒出了那把几乎被烧断一根弦的琴。琴身焦黑了一大块,他抱着它,用手臂上肮脏的衣袖一点点擦拭着那焦黑的痕迹,仿佛那是某种无比重要的东西。他的腰侧衣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皮肤上一块拳头大的乌紫淤青,那是在仓廪起火,他从高处坠落时被断裂的竹制斗笠骨架狠狠撞出来的。
无人敢上前询问一句。所有人只看到灰头土脸的舜,呆若木鸡的象,以及死死“盯”着废墟方向、整个人如同被黑石封住的瞽叟。这片焦土之上的死寂,比任何火焰的温度更令人窒息。
夜晚,静谧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却照不亮舜心中的阴霾。他蜷缩在逼仄黑暗的地脉深处,指尖触到的皆是冰冷湿滑、渗着水珠的坚硬井壁。深井像一个巨大冰冷的陶瓮,将他囚禁其中。
顶上稀薄的光线透过层层叠叠堆堵的土块缝隙艰难渗入,形成几缕游移不定的惨淡光带,勉强勾勒出洞壁上他亲手掘出的、这个仅容一人蜷身藏匿的侧凹小穴轮廓。
空气稀薄污浊,吸进肺里全是冰冷的土腥味和死亡般浓重的窒闷。舜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入一把把细小的沙尘,干涩且刺痛。井口之上,象沙哑得意的叫喊透过厚厚的填土层闷闷传来:“成了!成了!这下插翅也难飞!”那声音仿佛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舜的耳边嘶嘶作响,满是恶毒与畅快。接着是父亲瞽叟粗重而含混的一句:“……填实……莫留气口。”那声音隔了土层,冰冷生硬如同石滚碾过泥地,毫无一丝温情与怜悯,只有决绝的杀意。
土石倾泻而下的摩擦声轰隆作响,整个井筒剧烈震颤。无数泥块夹杂着砂石砸落在井底,溅起冰冷的泥水。巨大的震动贴着脊背传来,仿佛大地深处沉闷的呜咽。舜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弥漫在齿间。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亲近的父亲和弟弟,竟会对他下此毒手。一直以来,他尽力孝顺父亲,关爱弟弟,即便他们屡屡刁难,他也从未有过怨言。可如今,他们却要将他活埋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
舜侧着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嵌入那仅存的侧凹小穴,肩膀、后背、膝盖紧紧抵着粗糙湿冷的泥壁,用身体每一寸去感受上方每一次震动传递的信息,以判断填土的进程与方位。他的心跳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但他告诉自己,不能慌乱,一定要活下去。
一粒碎石子滚落下来,砸中他的额角,钝痛尖锐。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他一声未吭,甚至没有去擦额角迅速涌出的温热血痕,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听着外面那几乎要将大地撕裂的土石倾泻声。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一家人虽然穷苦,但也充满温暖。母亲总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教他做人的道理。可母亲走后,一切都变了。父亲被后母迷惑,弟弟象也在他们的教唆下,对他充满了嫉妒与怨恨。
舜在黑暗中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美好的瞬间如同星星般在他脑海中闪烁。他想起自己在田间劳作时,总是尽心尽力,从不偷懒;他想起自己帮助邻里解决困难时,大家脸上洋溢的感激笑容。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心为善,却要遭受这样的厄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