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谒者苍老沙哑的声音,仿佛用尽全力,穿透了雨幕的帘障和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微腐气息,如同钝刀子割过皮革:
“白夷、赤夷、风夷、阳夷——献礼入庭——!”
殿前宽阔的露台下,雨水积蓄成了大大小小的浅洼。各夷的献礼队伍顶着细密冰冷的秋寒雨丝,艰难地踏水而来。脚步陷入湿透的泥土,又拔出,发出“噗嗤…噗嗤…”的粘滞声响,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干燥的新泥脚印在湿滑的青石路面上,有的清晰,有的被雨水晕开成半干或新鲜的泥污,混杂着抬工们喘息间蒸腾出的汗气,形成一股混杂着人力消耗与路途艰辛的、更为原始的体味,试图与殿内的雍容气息抗衡,却终究被那无处不在的湿霉土腥牢牢压制。
殿内正试图驱散这令人沮丧的气息。成捆的香艾与干燥的柏枝在巨大的青铜鼎炉内熊熊燃烧。烟气浓烈得近乎粘稠,呈现出浓白的云絮状,袅袅上升,弥散在整个空间。这一丝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之味,此刻正竭尽全力地与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水腥霉味搏斗,更艰难地试图掩盖从殿后那填埋巨鱼的“圣痕”之地隐隐飘来的腐臭气息。
赤夷的队伍最先踏入殿阁的庄严范围。他们的出现,瞬间带来一股截然不同的燥烈氛围。十数个壮硕的赤夷力士,抬着用粗壮藤条捆绑的半透明白砂石矿坑原石!每一块都如卧牛大小,棱角粗犷,石质粗粝,在湿润的空气中仿佛自身也能出汗,蒸腾出浓烈到刺鼻的气息——那是金属矿脉特有的腥甜,混杂着土壤被烈日暴晒过的干燥燥烈,两者交融,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带着掠夺性的原始力量感。雨水顺着矿石的表面粗糙坑洼处流淌而下,冲刷下淡淡的赤红色泥沙线,在殿内青砖地面流淌的污水里蜿蜒、扩散,如同一条条在浑浊污水中活过来的、带着金属腥气的暗红细蛇。
紧随其后的白夷队伍气息则内敛许多,但也更为沉重。他们抬着的贡品堆积如小山,是产自山林的板栗、毛栗。新鲜的栗实被裹在布满坚硬尖刺的刺苞里,在微寒潮湿的空气里,固执地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味道——那是植物在成熟期特有的、微甜中带着一丝青涩收敛的味道。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刺苞堆叠在一起,气味并不浓烈,却如涓涓细流,带着土地山林的生命气息悄然渗透。
风夷的使臣显得沉默而务实。他指挥着族人将数十根巨大的、砍伐后尚未彻底干燥的新橡木方材抬进殿中。沉重的木材撞击地面时发出闷响。一股浓烈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轰然爆发!那是橡木新鲜的横切面散发出的、浓郁的森林活木味道,其中蕴含的树脂清香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气息如同在密闭的盒子中砸开一块饱含松香的木料,顽强而霸道,竟能在一瞬间冲淡矿石的燥烈腥甜和远处飘来的种种杂味。它带着阳光、风和树木汁液的记忆,短暂地压过了死水的沉郁。
最后进殿的阳夷使者带来了水域的生机。他们抬进大捆用宽大蒲叶包裹的鲜鱼。蒲叶的清香裹挟着鲜鱼特有的、带着水腥的生猛气息迎面扑来,这是一种更直接、更物质化的生命体征,属于江河湖泽的气息。鱼眼的微凸,鳞片的微光,都在这湿润的环境下被放大。
各色气味——矿物的燥烈腥甜、栗果的微甜青涩、橡木的树脂浓香、鲜鱼的河泽腥气,以及试图掌控一切的艾草柏烟清苦——在这被雨水和霉腐禁锢的殿堂里相遇、纠缠、对冲、沉淀。它们各据一方,形成无形的漩涡,又最终被那强势而柔弱的白色香雾、被那无所不包的王廷沉腐所融合、压制,化为一种更加复杂而沉闷的背景气息。
大行吏肃穆的声音在香烟缭绕中回荡,如同宣谕天条,清晰而刻板地报录着每一种贡品的细目:“赤夷,献白砂原石十五方,每方高九尺,重三千钧……” “白夷,献毛栗五百担……” “风夷,献百年橡木方材六十根……” “阳夷,献活鲤、鲂、鳙、鲶……各五十尾……”
群臣的目光随着唱喏声迟缓地移动,扫过那些散发着不同气味的实物或数据。殿内的气氛在持续不断的雨滴敲打承露盘声中显得格外沉闷。这沉闷里有一种风雨飘摇的疏离感,但尚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与威仪,如同一条吃水过重的老船,在浑浊的泥水里蹒跚前行。
当报喏声不疾不徐地念到“玄夷使节贡——”时,却极其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凝滞。大行吏那训练有素的喉咙似乎被殿外涌入的一股更浓重的湿气和一股突然渗入骨髓的寒意阻塞了一下,那两个字脱口而出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涩和……迟疑?
“——北溟深渊之盐,百斛——!”
最后一个“斛”字音尚未消散,一种与殿内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便从殿门洞开的阴影处沉重地传来。
不是力士抬动巨木石方那种浑厚的、带有呼吸节奏的沉重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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