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掠过新郑斑驳的城墙,带着黄河淤泥的腥气和远方隐约的兵戈铁锈味。郑国宫殿里,空气凝滞如铅。斥候带来的消息在朝堂上炸开:晋侯联合卫国,大军已压境,更遣使分赴鲁、齐,欲邀两国共举刀兵。郑成公姬睔坐在冰冷的青铜王座上,指尖深深掐进扶手的蟠螭纹饰里,那冰凉的触感也无法压下心头的焦灼。晋国,这头北方的巨兽,终于再次亮出了獠牙。他环视阶下,卿大夫们或垂首不语,或面露惊惶,唯有老臣罕夷的眼中尚存一丝沉静。
“晋人挟卫而来,其势汹汹。”郑成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干涩,“鲁、齐若应,则三面受敌,新郑危矣!”
罕夷须发皆白,出列时步履却稳:“君上,晋侯此举,意在断我南联楚国之臂膀。为今之计,唯有速遣使南下,星夜兼程,求援于楚!楚王熊审,年少气盛,素以继庄王霸业自许,必不忍坐视郑国倾覆。”
“楚国?”有人低语,带着疑虑,“去岁方与晋盟于宋,岂肯轻易背盟?”
“盟约?”罕夷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射出锐光,“晋楚争霸,何曾有过真正的和平?宋之盟,不过权宜之计。楚王雄心,岂甘郑地落入晋手?此乃我郑国唯一生路!”
郑成公猛地站起,王袍带起一阵风:“善!即刻遣使,持寡人亲笔帛书,以八百里加急驰往郢都!告楚王:晋卫联军压境,齐鲁或将响应,郑国旦夕可破。郑若亡,则楚之北门洞开,晋军锋镝,直指江汉!请楚王念先君庄王‘问鼎中原’之志,速发援兵!”
使者是公子骈,郑成公的亲信,年轻而矫健。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用朱砂写就的求救帛书,贴身藏好,对着郑成公深深一拜,转身冲出大殿。殿外,三匹口喷白沫的骏马早已备好。公子骈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炸响,带着两名同样剽悍的随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宫门,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南方,向着楚国的心脏——郢都,绝尘而去。马蹄踏碎了新郑春日最后的安宁,留下的是满城弥漫的、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
四月十二日,晋国都城绛邑,气氛肃杀。巨大的校场上,黑压压的晋军甲士肃立如林,戈矛如林,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晋厉公姬寿曼身着玄端礼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沉默的军阵。他身后,是晋国六卿,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各异。
“郑国,反复无常,背晋亲楚,实乃寡人之心腹大患!”晋厉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我大晋,承文襄之烈,当再振雄风!寡人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中军将栾书身上。栾书,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仿佛镌刻着无数次沙场征伐的印记。他迎着晋厉公的目光,沉稳如山。
“中军将栾书,为三军主帅!统我晋国锐士,渡河南下,伐郑!”
“诺!”栾书一步踏出,声如洪钟。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晋厉公亲赐的虎符与象征统帅的玄色大纛。那面大纛,以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咆哮的猛虎,在晨风中猎猎招展,仿佛随时要扑噬猎物。
授旗毕,栾书霍然起身,转身面对无边无际的军阵。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
“晋国儿郎!”他的吼声如同雷霆滚过校场,“郑国无道,背盟弃义!今日,随我渡河,踏平新郑,扬我国威!”
“吼!吼!吼!”数万甲士齐声应和,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震得校场四周的旌旗簌簌抖动,连远处的宫墙似乎都在微微震颤。戈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号角长鸣,苍凉而雄浑,撕裂了清晨的天空。栾书翻身上马,玄色大纛在他身后高高擎起。中军精锐率先开拔,沉重的脚步声、车轮碾压地面的辚辚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缓缓涌出绛邑城门,踏上了通往黄河渡口的征途。尘土在队伍后方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昭示着一场席卷中原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序幕。
郢都楚宫,楚共王熊审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殿顶的藻井。
“晋贼!欺人太甚!”他一把将郑国公子骈呈上的、血迹与泪痕几乎浸透的帛书掷于阶下,年轻的脸上因暴怒而涨红,双目赤红如欲喷火,“寡人登基未久,彼便视我楚国如无物!伐我属国,断我臂膀,是可忍孰不可忍!”
阶下,令尹子重与司马子反肃立。子重身形高大,面容沉稳,眼神深邃如渊;子反则略显精悍,眉宇间带着一股锐气与桀骜。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殿内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大王息怒。”子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有力,“晋栾书老谋深算,此番伐郑,意在试探,亦在挑衅。然我楚国新与晋盟于宋,若仓促兴兵,恐遭天下非议,谓我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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